第48章 郑使 沧溟汉鼎
崇禎二年,十月二十一,长山岛码头。
郑家使者的小船在引航员的指引下缓缓靠岸。
船不大,標准的闽海双桅快船,但保养得极好,船身桐油錚亮,帆索整齐。船首插著一面黑底金字的三角旗,上书一个巨大的“郑”字,在渤海深秋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使者先下船。
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方巾,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脚蹬千层底布鞋,打扮得像一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但他身后四名隨从,却个个精悍,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腰间鼓囊囊显然藏著兵刃。
林默言已在码头等候,拱手相迎:“贵客远来,有失远迎。在下林默言,奉赵相公之命,在此恭候。”
使者回礼,声音温润:“不敢当。在下郑怀舟,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赵岛主。”一口官话略带闽音,却字正腔圆。
“郑先生请。”
从码头到议事堂,不过一里路。郑怀舟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
他在看岛上的防御工事——新修的矮墙、加固的炮台、隱蔽的火銃射击孔;他在看岛上的人——扛著木材修復房屋的壮丁、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在工坊里忙碌的工匠;他在看岛上的细节——道路平整,排水沟乾净,房舍虽简陋却整齐。
越看,他心中越是惊异。
这不像一个海盗窝点,倒像一个……井然有序的军镇。而且,空气中隱约飘来的硫磺和金属气味,说明岛上確有规模不小的火器作坊。
“郑先生对火药工坊感兴趣?”林默言忽然开口,似笑非笑。
郑怀舟神色不变:“略知一二。闻贵岛火器犀利,连『巡海夜叉』王豹都鎩羽而归,想来工坊必有过人之处。”
“不过是些保命的手艺,让先生见笑了。”林默言滴水不漏。
说话间,已到议事堂前。
堂门大开,赵思尧立於阶前,素色直裰,未戴冠,只以一根木簪束髮。他身后站著三人:苏芷一身戎装,按刀而立;陆明远儒衫方巾,神情肃穆;陈启年老先生拄著拐杖,微微頷首。
没有摆出刀枪林立的威嚇阵仗,但这份从容,反倒更显底气。
“郑先生远来辛苦。”赵思尧拱手,“请。”
双方入堂,分宾主落座。林默言亲自奉茶,是岛上自种的粗茶,香气寻常,却別有山野清气。
寒暄几句后,郑怀舟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赵岛主快人快语,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家主命在下前来,实为三事。”
“愿闻其详。”
“其一,恭贺。”郑怀舟正色道,“贵岛以一隅之地,力抗黑船,焚其旗舰,斩其副魁,威震渤海。此等壮举,海上皆知。家主闻之,深为钦佩。”
赵思尧微微頷首:“郑將军雄踞东南,威加四海,能得將军一赞,赵某惶恐。”
“其二,问询。”郑怀舟话锋一转,“贵岛近来连续劫掠晋商货船,焚其三山口码头,更发檄文,斥晋商为国贼。此举震动北地,连京中都有耳闻。家主想知道——赵岛主,意欲何为?”
堂內气氛微微一凝。
陆明远轻咳一声,接话道:“郑先生明鑑。晋商范永斗等八家,私通虏酋,输送铁器、火药、粮米,此乃资敌叛国之举。我岛虽处海外,亦是大明子民,见此国贼行径,岂能坐视?《春秋》大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等所为,不过是为国除奸,何错之有?”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正是赵思尧事前与陆明远商议好的策略——占据道德制高点,將海盗行为包装成“义举”。
郑怀舟神色不变:“陆先生所言甚是。只是……海上之事,错综复杂。晋商背后,牵涉甚广。贵岛此举,恐已触动诸多利益。家主担忧,贵岛孤悬海外,若成眾矢之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小心被群起而攻。
赵思尧终於开口:“郑將军美意,赵某心领。然《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晋商资敌,边军將士因此而死者,数以万计。此等国贼不除,我辈苟活海上,与助紂为虐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郑先生当知,虏骑已於九月破关,此刻正在京畿肆虐。边关將士浴血,后方奸商资敌。赵某不才,无力北上杀敌,但斩断这些伸向虏酋的黑手,尚能做到。纵使因此成眾矢之的,赵某……亦无悔。”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表演。但说到后来,想到歷史上这场国难,想到那些枉死的將士,赵思尧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真实的激愤。
郑怀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见过无数海上梟雄,有人贪婪,有人残暴,有人狡诈。但像赵思尧这样,將“义”字掛在嘴边,並且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在行义的……少见。
“赵岛主高义,在下佩服。”郑怀舟拱手,“那便说第三事——家主愿做中间人,调停贵岛与晋商之爭。”
来了。正题。
赵思尧与苏芷对视一眼,缓缓道:“如何调停?”
“晋商愿出白银三万两,作为赔偿,换取贵岛不再袭击其船队。同时,他们愿意让出渤海三成走私利权,由贵岛……『监管』。”郑怀舟拋出条件。
三万两,三成利权。
对於一个只有千余人的小岛来说,这是天文数字。等於晋商承认了长山岛在渤海的部分霸权,愿意交保护费。
若是寻常海盗,怕是立刻就要点头。
但赵思尧笑了。
不是欣喜的笑,而是一种带著嘲讽的、冰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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