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请君入瓮 沧溟汉鼎
崇禎二年,十一月初五,长山岛码头。
锦衣卫的小船靠岸时,码头上出乎意料地“热闹”。
十几个岛民正在修补破损的栈桥,动作笨拙缓慢;几个穿著破旧號衣的士兵在附近懒散地巡逻,火銃隨意地扛在肩上,枪口甚至对著地面;更远处,一些妇孺正在晾晒鱼乾,看到锦衣卫的旗帜,纷纷露出畏惧的神情,躲进屋里。
整个码头,透著一股破败、涣散、毫无戒备的气息。
崔呈秀踩著跳板下船,目光扫过四周,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看来范永斗说的没错——这就是个侥倖打了场胜仗的暴发户岛,手下都是些乌合之眾。
他身后,十名锦衣卫緹骑鱼贯而下,人人身著褐色罩甲,腰佩绣春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与岛上那些“士兵”相比,高下立判。
林默言快步迎上,躬身行礼,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草民林默言,恭迎崔大人。岛主已在忠烈祠前恭候,请大人移步。”
“忠烈祠?”崔呈秀挑眉。
“是……是为纪念上月战死的弟兄们新建的祠堂。”林默言低头解释,“岛主说,在那里面见大人,以示诚心。”
崔呈秀心中冷笑——死了几个人就建祠堂?果然是书生酸气。不过,在祠堂见面,倒也符合他想看到的“惶恐请罪”的场景。
“带路。”
从码头到忠烈祠,不过数百步。崔呈秀一路走,一路看。
道路两侧的房屋確实修缮过,但用料简陋,屋顶多是茅草。偶有士兵经过,也都低著头,不敢与锦衣卫对视。几个工坊里传出叮噹声,但门半掩著,看不清里面虚实。
一切,都符合一个刚刚经歷血战、资源匱乏、人心未定的小岛该有的样子。
崔呈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样一座岛,也配让他亲自来?
若不是为了那份据说价值十万两的“缴获”,他根本不会踏上这片穷酸之地。
忠烈祠前,赵思尧已经等候。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脚踩布鞋,扮相比前几日见郑家使者时更显寒酸。见到崔呈秀,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草民赵思尧,拜见崔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姿態放得很低。
崔呈秀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祠堂。
祠堂很新,木头还散发著松脂的气味。里面供奉著几十块牌位,香火倒是旺盛。
“赵思尧,”崔呈秀终於开口,声音阴冷,“你可知罪?”
赵思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草民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不知?”崔呈秀冷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登州、莱州、天津卫,共十三位商贾、五位卫所军官联名举告:你赵思尧,占据海岛,聚眾为匪,劫掠商船,对抗官府。更有人证指证,你所劫物资,皆暗中运往辽东,资敌叛国!此乃诛九族之大罪,你还敢说不知?”
话音落,十名緹骑同时按刀上前一步,杀气凛然。
祠堂前的气氛,骤然凝固。
赵思尧缓缓直起身,脸上並无崔呈秀预期的惊恐,反而带著一种奇怪的平静。
“大人,”他开口,声音清晰,“草民確有劫船。”
崔呈秀一愣——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草民所劫,皆是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走私资敌之船。”赵思尧从袖中取出一本帐簿,双手奉上,“此乃从『巡海夜叉』王豹旗舰上缴获的走私帐簿,上面清楚记载,自天启七年至今,晋商八家共向辽东输送生铁十二万斤、硫磺三万斤、火硝五万斤、粮食三十万石。交接时间、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
崔呈秀脸色微变,没有接帐簿。
赵思尧继续道:“草民焚毁的『三山口码头』,正是晋商在莱州最大的走私窝点。所焚货物中,有辽东人参三千斤、貂皮五千张、东珠二百颗——这些,都是晋商用我大明的铁、药、粮,从虏酋手中换来的赃物!”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敢问崔大人,劫此等国贼之船,焚此等资敌之货,何罪之有?”
“巧言令色!”崔呈秀厉声打断,“你说晋商走私,可有確凿证据?这本帐簿,谁知是不是你偽造,用来诬陷良商?”
“確凿证据?”赵思尧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讽,“大人不妨翻开帐簿第三十七页。上面记载,崇禎元年十月,晋商王登库经手,从天津卫运送生铁两千斤至觉华岛。接收人署名——崔文炳。”
崔呈秀瞳孔骤然收缩。
崔文炳,是他远房侄儿,在天津卫管理一家货栈。
“还有第四十二页,”赵思尧步步紧逼,“崇禎二年三月,范永斗从登州运硫磺一千五百斤,经手人署名崔安——此人,是大人府上的管家吧?”
“你……你胡言乱语!”崔呈秀脸色发青,“本官从未……”
“大人当然可以否认。”赵思尧收起帐簿,“但这本帐簿的抄本,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三个地方:登莱巡抚衙门、北京通政司、还有……南京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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