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南风 沧溟汉鼎
崇禎三年,五月十八,靖海湾码头。
一艘三桅福船缓缓驶入湾口新建的灯標航道。船身比常见的商船更修长,线条流畅,帆索整齐,船首两侧绘著精致的青鸞纹饰——这是福建林氏海贸的標誌。
码头上,赵思尧、苏芷、林默言等人早已等候。当船板放下,第一个走下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林家管事,而是一个头戴帷帽、身著月白杭绸襦裙的年轻女子。海风吹动她的帷帽轻纱,露出一张清丽却带著长途劳顿疲惫的脸。
林漱玉。
她竟然亲自来了。
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快步迎上:“林小姐,怎敢劳你亲临?海上风浪顛簸……”
林漱玉摘下半边帷帽,露出一双沉静明亮的眸子:“思尧兄,久违了。漱玉此来,一为送信,二为送人,三为……亲眼看看兄长在这北地创下的基业。”
她的声音温婉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份之前书信中未曾有过的郑重。
“请。”
一行人来到扩建后的议事堂——不再是简陋的草棚,而是一座半砖木结构、颇为宽敞的厅堂。墙上的海图换成了更大的,还多了山东、辽东甚至朝鲜半岛的地形简图。
林漱玉入座,摘下帷帽,目光扫过厅內陈设,在苏芷身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苏將军英姿更胜往昔。”
苏芷抱拳回礼,神色平静。
寒暄过后,林漱玉从贴身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密封的铜筒,取出三份文书,依次摊开。
“第一份,家父回信。”她將最厚的一份推给赵思尧,“兄长所提『技术换资源』之议,家父原则上同意。林家可代为採购上等闽铁、南洋硝石,並设法招募造船、冶铁、制帆等工匠北上。首批三十名工匠及家眷,已隨我船队同来,就在船上。”
赵思尧心中一定。林家这个盟友,关键时刻靠得住。
“但家父有言,”林漱玉继续道,“燧发枪製法,乃兄长安身立命之本,林家只需部分生產授权及优先採购权即可,不敢贪求全法。至於海图……家父说,兄长所绘,精妙绝伦,价值不可估量。林家愿以三条南洋香料航线的详图,外加白银五千两,作为交换。”
这个条件,比赵思尧预想的更优厚。林家显然看懂了燧发枪和海图的战略价值,並且愿意以诚相待,不强求核心技术,还付出对等甚至更高的回报。
“林公高义,赵某感激不尽。”赵思尧郑重道,“首批燧发枪五十支,图纸一份,三日后交付。海图副本,稍后奉上。”
林漱玉点头,拿起第二份文书,脸色微微凝重:“第二份,是郑家近况。郑芝龙对『登莱海防游击』一职,志在必得。他已派其弟郑鸿逵携重金入京活动,据说走了司礼监某位大璫的门路。此外……郑家在闽海动作频频,似在整备更大规模的船队。家父推测,其意或在北上。”
“北上?”苏芷皱眉,“他要来渤海?”
“未必是渤海,但很可能是长江口以北。”林漱玉道,“郑芝龙野心极大,不甘心侷促东南。晋商倒台,北方海上出现真空,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兄长在此立威,他或许已有所耳闻。”
赵思尧手指轻叩桌面。郑芝龙要北上,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一个拥有上千条船、数万部眾的海上巨鱷北顾,对刚刚站稳脚跟的长山岛势力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压力,也可能是……机会?
“第三份,”林漱玉拿起最后一张纸,语气更加低沉,“来自南京。朝廷对兄长剿灭『翻海蛟』之事,已有议论。有御史风闻奏事,说兄长『私募乡勇,擅行诛戮,形同割据』。不过,也有南直隶的官员认为兄长『保境安民,有功地方』,主张『招抚』。朝议纷纷,尚无定论。”
她看著赵思尧:“家父让我提醒兄长,朝中既有『招抚』之声,兄长或可早做考量。若能得一官半职,哪怕虚衔,也可堵住许多非议,行事更为便宜。”
又是“招抚”。孙国楨提过,现在南京方面也有人提。
赵思尧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公对『招抚』之事,怎么看?”
林漱玉轻嘆一声:“家父说,招抚如饮鴆,初时解渴,久则伤身。郑芝龙便是前车之鑑。然如今之势,兄长羽翼未丰,若一味强硬,恐成眾矢之的。或可……虚与委蛇,求一名实分离之衔。”
“名实分离?”
“对。譬如,求一『靖海团练使』、『海防义勇统领』之类,名分上隶属地方,实则人事、財权、兵权皆自主。朝廷要的不过是个『奉詔』的名义,兄长要的是不受掣肘的实权。”林漱玉显然与父亲深思过,“此事,或可由家父在南直隶暗中斡旋。”
赵思尧心中感慨。林家父女,对他的处境和未来,思考得甚至比他某些部下更深远。这份情谊,已远超普通盟友。
“林小姐,”他正色道,“请转告林公,此议甚妥,赵某愿依此策行事。一切有劳林公费心。所需打点……”
“兄长不必掛怀。”林漱玉打断他,“家父说了,此举非仅为兄长,亦为林家北拓之路扫清障碍。所需耗费,林家自当承担。只望他日兄长成事,不忘今日並肩之谊。”
话说得直白,却也真诚。利益共同体,本就是最稳固的联盟。
正事谈完,林漱玉提出想看看靖海湾的实况。赵思尧亲自陪同。
他们看了新垦的盐田,雪白的盐堆在苇席上,在阳光下泛著晶莹的光;看了“鬼洞”入口(未深入),听了吴师傅简单介绍冶铁和火銃工坊;看了正在接受训练的乡勇队列;最后,登上海湾东侧新修的瞭望塔,俯瞰整个海湾全景。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林漱玉望著海湾內忙碌的景象,炊烟裊裊,渔船往来,轻声道,“兄长之能,漱玉今日方得亲见。”
“不过是眾人齐心,侥倖有成。”赵思尧望著海面,“林小姐自南而来,一路所见,民生如何?”
林漱玉神色黯淡:“江南尚可,但赋税日重,桑田亦有荒废。湖广、河南,流寇肆虐,十室九空。北方……更不必说。家父商队从运河北上,沿途饥民塞道,易子而食者,屡见不鲜。这天下……怕是真要乱了。”
她转过头,看著赵思尧:“兄长在此地经营,可是想在这乱世中,辟一方净土?”
赵思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海湾:“你看这些人。三个月前,他们或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或是朝不保夕的军户。现在,他们有田种,有盐煮,有鱼捕,孩子能识字,青壮能操练。我不敢说这是净土,但至少……他们有了盼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天下太大,我救不了。但在我目光所及之处,在我能力所及之地,我想试试,能不能让跟著我的人,活得……像个人样。”
海风吹动两人的衣袂。
林漱玉静静地看著他侧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敬佩,是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別样的情绪。
“兄长志存高远,漱玉钦佩。”她轻声说,“林家……愿与兄长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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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议事堂设了简单的接风宴。苏芷、林默言、陆明远等人作陪。席间,林漱玉带来的福建厨师做了几道南方菜式,算是给北方单调的饮食添了些新鲜。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林漱玉带来的一个管事,悄悄向林默言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席片刻,再回来时,林默言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神色,凑到赵思尧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思尧眉头微挑,放下酒杯:“带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穿著普通商贩短打、但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他一进厅,目光就锐利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赵思尧身上,抱拳行礼,口音带著明显的辽东腔:
“小人毛有俊,见过赵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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