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九月初九，辽东，瀋阳。

深秋的辽东，朔风已带肃杀。毛有俊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跟在一名清国礼部汉官身后，穿过瀋阳城夯土包砖的城门。

城墙上，八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执戈的满洲兵丁神情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支小小的使团——只有五人，两辆马车，除了毛有俊和一名通事，其余三人皆是扮作僕役的靖海军精锐。

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稀少，且多是低头疾走，鲜有说笑。空气中瀰漫著马粪、皮革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气味。毛有俊心中冷笑，这就是被无数晋商铁器、粮食餵饱的“大清国都”？比之当年毛帅镇守的皮岛，多了份蛮横，却少了分生机。

他们被安置在城西一处独立的院落，名为“馆驛”，实则是软禁。院外有八旗兵把守，院內的一切用度皆由清国提供，不得隨意出入。

“毛將军请稍候，摄政王（此时皇太极尚未正式称帝，但已掌权）正在议事，稍后会召见。”那汉官语气客气，眼神却带著审视。

毛有俊点头，不卑不亢：“有劳。”

待汉官离去，毛有俊关上门，示意手下检查房间。片刻后，一人低声道：“將军，墙外有人，至少四个，脚步很轻。”

“意料之中。”毛有俊坐下，倒了一碗热奶茶——这是女真人的待客之物，入口腥膻，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下，“都警醒些，睡觉也睁只眼。记住相公的话：不惹事，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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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国皇宫，崇政殿偏殿。

皇太极坐在铺著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柄精致的玉如意，听著礼部汉官承政索尼的匯报。

“主子，南朝来的这个毛有俊，原是毛文龙亲兵队长，东江镇旧將。皮岛溃散后，他带著残部投了南边那个叫赵思尧的书生。此次前来，持的是『登莱海防义勇统领赵』的印信。”

“登莱海防义勇统领？”皇太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明朝皇帝倒会封官，什么阿猫阿狗都给个名號。这个赵思尧……就是占了庙岛，还跟郑家打了一仗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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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索尼恭敬道，“据南边来的商人说，此人颇有些手段，火器犀利，船也快。郑芝龙的堂弟郑三，就是被他俘了。”

“哦？”皇太极放下玉如意，来了兴趣，“郑芝龙吃了亏？”

“是。听说赔了三条船，还答应交换工匠和木材。”

皇太极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对南方海上之事並非一无所知。自从决定尝试海上路线袭扰明朝腹地后，他就命人搜集情报。郑芝龙是块硬骨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赵思尧，似乎比郑芝龙更难缠——至少，他敢主动派人来瀋阳。

“毛有俊此来，说什么？”

“呈递了一份赵思尧的亲笔信，还有……一份礼物。”索尼取出一封信和一个木盒。

皇太极接过信。信是汉文，字跡工整有力，措辞不卑不亢：

“大清国摄政王台鉴：

愚闻王者胸怀四海，当知天下水域，各有其主。

今庙岛及渤海海峡，乃大明海疆门户，亦为商旅往来要衝。愚既受朝廷之託，协防海疆，自当恪尽职守，保境安民。

近闻贵国造舟楫於鸭绿，集水手於辽南，或有扬帆南下之意。愚不得不告：此路不通。

凡未经准许之舟船，擅越庙岛海域者，皆视为海寇，立予击沉，勿谓言之不预。

若贵国欲通商贾，可循旧例，经登州、天津，按章纳税，自当放行。若欲用兵……

赵思尧与麾下八千靖海將士，当持火銃炮舰，恭候於渤海之波。

另附薄礼，渤海上好珍珠一斛，聊表寸心，亦示我地物產之丰，守土之坚。

登莱海防义勇统领赵思尧顿首

崇禎三年九月”

信不长，但字字如刀，强硬至极！

皇太极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八千將士？多半虚张声势。但火銃炮舰之利，郑家船队已领教过，恐怕不假。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满满一盒珍珠，个个圆润硕大，光泽温润，確实是上品。这礼物送得巧妙——既是示好（珍珠贵重），更是示威（我有能力从深海採得此物，控制海域）。

“好一个赵思尧。”皇太极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这是在给朕……划下道来啊。”

“主子，此人狂妄，是否……”索尼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不。”皇太极摆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且，他敢派毛文龙的旧將来，就是算准了朕不会杀。杀了，朕就失了气度，也断了南边海上的消息。”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这个赵思尧，比明朝那些腐儒有胆色。他看出朕想走海路，便提前堵住。而且，他看得很准——朕现在，確实没那么多船，也没那么多熟练水手去跟他硬拼海上。”

“那主子之意是……”

“先见见这个毛有俊。”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看这个赵思尧，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敢来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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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毛有俊被带入崇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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