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周旋 沧溟汉鼎
崇禎三年,十月十八,莱州府城,悦来客栈。
二楼最角落的房间里,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正就著昏黄的油灯,用极小的炭笔在一张薄纸上记录著什么。他穿著普通的棉布直裰,像个落拓的帐房先生,但手指关节粗大,眼神锐利如鹰。
他叫汪直(化名),东厂理刑百户,隶属掌刑千户曹化淳麾下。此次奉命南下,明面是“巡查登莱盐政”,暗地里,专为查实“长山岛赵思尧私通建虏”一案。
桌上摊著几天来搜集的情报碎片:
·靖海军在庙岛驻军约五百,炮台初成
·赵思尧在靖海湾推行《民政简章》,重分田亩,有地方豪强不满
·与福建郑家有商船往来,关係不明
·军中多辽东口音士卒,疑为东江溃兵
·火器精良,传闻有“自生火銃”
汪直停下笔,眉头紧锁。这些情报,每条都指向“图谋不轨”,但又每条都似是而非。分田可说是“安民”,收拢溃兵可说是“为国储才”,与郑家往来是“海贸”,火器犀利……那是人家本事。
关键是“通虏”的直接证据——毛有俊出使瀋阳,赠珍珠。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提供的线索,应该不假。但仅凭此,定不了死罪。赵思尧完全可以说那是“先礼后兵”、“震慑敌酋”。
更重要的是,汪直敏锐地感觉到,这登莱地面,从上到下,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维护赵思尧。莱州知府张继孟,提到靖海湾就含糊其辞,只说“安靖地方,有功无过”。登州巡抚孙国楨更是滑不溜手,问什么都推到“海防需要”、“义勇忠勤”上。
地方官被买通了?还是……真的觉得赵思尧不可或缺?
汪直决定,必须亲自去靖海湾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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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二,靖海湾码头。
汪直扮作一个收购海货的商人,带著两个扮作伙计的番子,乘著一艘小货船靠岸。码头上秩序井然,税吏(其实是靖海军的人)查验货物、收取税费,態度和气但一丝不苟。搬运工穿著统一的號坎,喊著號子装卸货物,效率很高。
“这位掌柜,面生啊,第一次来?”一个看似码头管事的中年人迎上来,笑容可掬。
汪直拱手:“在下姓王,做点海味乾货生意。听闻靖海湾出產上等海盐和海鱼,特来瞧瞧。”
“好说好说。”管事热情道,“咱们这儿的盐,雪白细腻,远近闻名。鱼货也新鲜,都是当天下网。掌柜要是想进货,可去湾里的『公市』,那里买卖公平,童叟无欺。需要引路吗?”
“不必,我们自己走走看看。”
“那行,掌柜请便。只是有几处地方——东边那片是军营和工坊,閒人勿近;西边『鬼洞』是仓储重地,也不能进。其他地方,掌柜隨意。”
看似客气,实则划定了活动范围。
汪直带著人在“公市”转了一圈。市面不算繁华,但货物齐全,米麵油盐、布匹铁器、海產山货,价格平稳。买卖都用铜钱,偶尔见到一种粗糙的铁钱(靖海通宝试验品),摊主也收,但会折价。
他注意到,市场角落有个“调解处”,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正在给两个爭秤头的渔民评理,旁边还有个穿號衣的乡勇维持秩序。调解很快有了结果,双方心服口服地离开。
“这倒新鲜,民间纠纷,不经官府,自己就断了。”一个番子低声道。
汪直没说话,心里却更沉。这赵思尧,不仅管军,还管民,还管司法……这是要建国中之国啊!
他们又“无意”中走到工坊区附近。隔著柵栏,能听到里面叮噹的锻打声和隱约的硫磺味。守卫立刻上前,客气但坚决地请他们离开。
“军械重地,閒人免近,掌柜见谅。”
汪直只好退回。他试图跟一些摊贩、渔民搭话,打听赵思尧和靖海军的事。百姓们大多警惕,只说“赵相公是好人,让大家有饭吃”、“靖海军打海盗,保平安”,再问深了,就摇头说不知道。
软钉子碰了一路。
傍晚,他们回到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饭铺吃饭。刚坐下,一个穿著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就笑著走过来,拱手道:“这位可是莱州城来的王掌柜?在下周安,在靖海湾公中做些文书杂事。听说掌柜想採购大批海盐?”
汪直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正是。周先生消息灵通啊。”
“湾里就这么大,来了新客商,自然传得快。”周安坐下,叫店家添了副碗筷,“不知掌柜要多少?作价几何?”
汪直隨口报了个数,周安却认真起来,跟他详谈盐的品质、价格、运输、税钱,条理清晰,对市场行情了如指掌。谈得差不多了,周安状似无意地问:“王掌柜在莱州,可曾听说……近来城里有些生面孔,似乎在打听咱们靖海湾的事?”
汪直心头一凛,面上笑道:“哦?这倒不曾听说。怎么,有人找麻烦?”
“那倒没有。”周安摆摆手,“就是咱们赵相公常说,做生意,讲究个『诚』字。湾里规矩清明,最恨那些鬼鬼祟祟、打听东打听西的。若是正经客商,咱们欢迎;若是別有用心……”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这是警告。
汪直乾笑两声,岔开话题。饭后,周安热情地送他们到客栈(也是公营的),还说明日可以带他们去看盐田。
回到房间,汪直脸色阴沉。他確定,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那个周安,绝不是普通的“文书”。
“百户,咱们……”一个番子低声问。
“沉住气。”汪直道,“他们既然没撕破脸,就是在试探。我们也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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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湾,议事堂密室。
“那个王掌柜,十有八九是厂卫的人。”林默言肯定道,“莱州的眼线报,他们三天前住进悦来客栈,行踪诡秘,专找些三教九流打听咱们的事。今日在湾里,看似閒逛,实则眼睛一直在瞄军营和工坊。”
“跟他接触的那个周安,很机灵。”苏芷道,“既点了他们一下,又没撕破脸。”
赵思尧把玩著手中的“靖海通宝”铁钱:“厂卫派人来,是意料之中。关键是他们想查到什么,查到什么程度。”
“林家那边有回信了。”林默言递上一封密函,“这个汪直,真名汪文言,原是北镇抚司的理刑百户,曹化淳的亲信。此人贪財,但办事稳妥,不好糊弄。他有个独子,在国子监读书,据说……好赌,欠了不少债。”
“好赌的儿子……”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倒是个突破口。”
“相公是想……收买他?”陆明远皱眉,“厂卫之人,尤其是曹化淳的亲信,恐怕不易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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