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铸锋 沧溟汉鼎
崇禎四年,四月廿三,靖海湾火器试验场。
沉闷的轰鸣声如同天边滚雷,震得人耳膜发疼。硝烟瀰漫的靶场上,一门被铁箍牢牢固定在沉重木架上的新式火炮,炮口还在冒著缕缕青烟。
三百步外,厚达三尺的夯土墙被轰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裂的土块飞溅出十几丈远。
“好!”孙元化灰白的鬍鬚被风吹动,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弹著点偏离靶心不足五步,膛压稳定,炮身无裂纹!赵统领,此炮可成!”
赵思尧走上前,触摸著还带著余温的青铜炮身。这门炮是按照孙元化带来的红夷大炮图纸,结合吴师傅的冶炼技术,经过七次失败后铸成的试验品。炮身长一丈二,口径三寸半(约115毫米),重一千八百斤,採用整体浇铸、內膛钻磨工艺,比明军常用的佛郎机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威力更大。
“此炮能打多远?”他问。
“用实心弹,最远可及两里(约1000米),有效射程一里半(750米)。若用开花弹……”孙元化顿了顿,“射程会缩短,但三百步內,可摧船破垒。”
“装填时间?”
“熟练炮组,三到四分钟一发。”孙元化道,“比红夷大炮快,但比佛郎机慢。胜在威力。”
赵思尧心中盘算。四分钟一发,在海上炮战中仍显缓慢,但若用於岸防或舰队决战时的首轮齐射,足以决定胜负。更重要的是——这是完全自主铸造的。
“孙先生,这样的炮,月產几门?”
“若材料充足,工匠熟练,月產两门不难。”孙元化道,“但好铜难寻,铸炮需用云南的『金齿铜』或日本的『倭铜』,杂质少,不易炸膛。咱们现在用的,是掺了部分闽铁和回收旧铜的杂铜,性能已打折扣。”
铜……又是资源瓶颈。赵思尧想起郑芝龙答应提供的南洋木材和工匠,但铜矿,郑家也缺。
“先用杂铜铸,安全第一,威力其次。”他做出决断,“同时,派人去云南、日本想办法。另外……孙先生,能否尝试用铸铁铸炮?”
“铸铁?”孙元化皱眉,“铸铁脆,易炸膛,朝廷早试过,行不通。”
“若在铸铁外裹以熟铁箍,內膛衬以青铜呢?”赵思尧提出构想,“或者……用『双层铸造法』,內层用铜,外层用铁?”
这是后世“复合炮管”的雏形。孙元化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倒是可以一试……但工艺复杂,耗费更大。”
“先试。”赵思尧果断道,“我们需要一种可以大规模生產、成本相对低廉的炮。铜炮虽好,但造不起太多。”
正说著,林默言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相公,南方有消息。郑芝龙的船队……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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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黄海,成山角外海。
三十余艘悬掛郑家黑旗的战船,以雁形阵列缓缓北行。舰队核心是三艘体型庞大的福船,船首包铜,侧舷炮窗密密麻麻,正是郑芝龙麾下主力战舰“镇海”、“平海”、“靖海”號。
旗舰“镇海號”的指挥舱內,郑芝龙之弟郑鸿逵(郑芝虎已战死,此时郑鸿逵开始掌军)正眯眼望著北方海面。他约莫四十岁,麵皮黝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平添几分凶悍。
“二爷,再往北,就是长山岛赵思尧说的『势力范围』了。”一个老海寇低声道,“要不要先派快船通传一声?”
“通传?”郑鸿逵冷笑,“这四海,什么时候轮到別人给我们郑家划范围了?大哥答应跟他井水不犯河水,那是给他脸。他倒好,拿了工匠木材,燧发枪图纸只给了一半(赵思尧分批交付),商路谈判一拖再拖……真当我们郑家是泥捏的?”
“可是……赵思尧的炮船厉害,前次郑三爷……”
“那是他轻敌!”郑鸿逵打断,“三艘快船,也敢称雄?这次咱们三十条船,三条主力舰,每船二十门炮,我倒要看看,他那什么『靖海军』,敢不敢拦!”
他顿了顿:“传令,船队继续北上,目標——登州。咱们是去『拜会』登莱巡抚孙国楨,商討『协防海疆』事宜的。若那赵思尧识相,就让开水道;若敢拦……正好试试咱们新装的『红夷大炮』!”
赤裸裸的武力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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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湾,议事堂。
气氛凝重。郑家舰队北上的消息,已经通过快船和飞鸽传遍沿海。
“三十条船,三条主力舰,至少五百门炮。”韩烈脸色发白,“咱们现在能出海的,只有『海鷂』快船十五艘,每船三五门小炮。硬拼……毫无胜算。”
“他们的目標不是我们,是登州。”苏芷分析,“但路过咱们的海域,是明摆著要压我们一头。若我们退让,今后在这海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可不让,怎么打?”李老三急道,“咱们的大船还在船台上呢!”
眾人看向赵思尧。
赵思尧沉默良久,忽然问孙元化:“孙先生,我们那门新炮,能装到船上吗?”
“能,但需加固船体。”孙元化道,“『靖海壹號』的龙骨强度足够,可以承受后坐力。但只装一门……意义不大。”
“不,有意义。”赵思尧眼中闪过锐光,“郑鸿逵以为我们只有快船小炮,所以敢大摇大摆地来。如果我们突然亮出一门他从未见过、射程威力都远超他想像的重炮……他会怎么想?”
心理战。
“可万一他不管不顾,硬衝过来……”
“所以需要配合。”赵思尧站起身,“韩烈,你带所有『海鷂』快船,在成山角以南游弋,做出骚扰、迟滯的姿態,但不要接战,保持距离。苏芷,你带『靖海壹號』……不,它还没下水,带那艘我们从郑家缴获的、修復好的福船,把新炮装上去,偽装成普通商船,在庙岛以南待命。”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著成山角与庙岛之间的海域:“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等郑家船队经过时,韩烈,你从南面骚扰,吸引注意力。苏芷,你从东面(外海方向)突然接近,用新炮……轰他们的旗舰。”
“只轰一炮?”
“只轰一炮。”赵思尧道,“要准,要狠,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有一炮重创甚至击沉他们主力舰的能力。然后……立刻撤退,绝不停留。”
“那之后呢?”
“之后,就看郑鸿逵敢不敢赌了。”赵思尧淡淡道,“赌我们只有这一门炮,还是有很多门;赌我们下一炮,会打中哪条船。”
这是不对称威慑。用一门超越时代的重炮,製造未知的恐惧,迫使对方重新评估风险。
“太险了。”陆明远摇头,“万一他们不上当,或者炮打偏了……”
“所以炮必须准。”赵思尧看向孙元化,“孙先生,炮组由您亲自挑选、训练。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孙元化肃然:“老夫……必竭尽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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