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选择 沧溟汉鼎
崇禎五年,三月初一。
渤海的冰彻底化尽了,海水从冬日的灰浊转为初春的沉青。靖海湾的渔民清晨出海时,发现海面上漂来些不寻常的东西——几块焦黑的船板,半面撕裂的旗子,还有一具泡胀的尸体,看衣著是朝鲜水师的號衣。
“是清国镶蓝旗的箭。”马六验过尸首,从那具尸体的后背拔出一支箭簇,“这种扁剷头的破甲箭,只有女真人才用。”
尸体被运回码头时,赵思尧正在船坞里查看“靖海贰號”的进度。龙骨已经铺完,肋骨般的船肋架起轮廓,工匠们正忙著铺设第一层船板。
“是从朝鲜方向漂来的。”韩烈指著海图,“看洋流方向,应该是从鸭绿江口或者更北边下来。”
“清军在清理沿岸。”赵思尧盯著那支箭,箭杆上还残留著粗糙的满文刻痕,“他们在肃清可能与我们勾结的朝鲜船只。看来,上次的袭击让他们动了真怒。”
“那金州那边……”
“暂时安全。”赵思尧摇头,“皇太极的主力还在蒙古追剿林丹汗,至少要夏秋才能回师。在这之前,清国在辽东沿海的兵力只会守,不会攻。”
正说著,林默言匆匆走进船坞,手里拿著一份拜帖。
“登州府来人了。山东按察使司的巡察御史,姓周,说是奉兵部之命,来『犒劳海防有功將士』。”
眾人神色一凛。犒劳是假,探查虚实是真。
“带了多少人?”赵思尧问。
“轻车简从,只带了四个隨从,两车货物。看起来倒像是真的来犒军。”林默言顿了顿,“但驛馆的人说,周御史三天前就到了登州,先去见了知府,又去水城看了营防,还私下找了几个盐商、船主问话。”
这是標准的摸底——先看官方態度,再看民间舆情。
“来者不善。”李岩低声道,“相公,如何应对?”
赵思尧沉吟片刻:“按最高规格接待。开放码头、船坞、炮场给他看。学堂也可以看,但只让看识字算数,火器、航海课暂时停掉。另外……”他看向苏芷,“把咱们的帐册整理一份『乾净』的版本,军械、粮秣、银钱,都按实际数量的七成报。”
“他若问起军费来源?”
“就说靠剿匪缴获、海贸抽分,还有……郑家的一点资助。”赵思尧嘴角微扬,“提郑家,朝廷反而会忌惮。郑芝龙现在是福建总兵,他与我们有往来,在朝廷看来就是『武將结交』,是犯忌讳的。但越犯忌讳,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动了我们,就可能得罪郑家。”
这是借势,也是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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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御史下午到的。
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標准的文官模样。他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像在肚子里转过三圈才吐出来。
赵思尧陪他参观了码头。看著那些正在建造的船只、正在训练的士兵、井然有序的仓库,周御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
“赵督师治军有方,难怪能在海上屡挫建虏。”他捻须道,“不过本官有一事不解——听闻靖海军所用火器犀利,炮船迅捷,这些……都是从何而来?”
来了,核心问题。
“回御史,火器多赖孙元化先生督造。”赵思尧从容应答,“孙先生曾任登莱巡抚,精於西法火器,这些炮厂、匠坊,都是他一手筹建。至於船只,多是缴获海盗、倭寇之船,加以改造。”
“哦?改造需要银钱吧?”周御史似笑非笑,“据本官所知,朝廷这几年可没给登莱拨过额外的海防银。”
“靠海吃海。”赵思尧道,“下官在海上剿匪,缴获颇丰;又与南方海商做些贸易,抽些分润。勉强维持。”
“南方海商……可是福建郑家?”
“郑家做的是南洋生意,偶尔有船北上,会来登莱补给。”赵思尧滴水不漏,“下官按例抽税,仅此而已。”
周御史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赵督师不必紧张。本官此来,是嘉奖,不是问罪。你在海上抗虏有功,朝廷是知道的。兵部杨大人特意嘱咐,要本官看看靖海军有何难处,可否上奏朝廷,拨些粮餉。”
以退为进。先说嘉奖,再探虚实。
赵思尧躬身:“多谢朝廷厚意。只是如今中原流寇肆虐,朝廷用银之处甚多,下官不敢奢求。唯有一事……”
“请讲。”
“请朝廷正式授予靖海军『巡海缉盗』之权,並准予在登、莱、青三府沿海,设烽堠、建炮台。”赵思尧抬头,“如此,建虏若再图南下,我可早得预警,凭险据守。”
这是要合法扩张沿岸控制权。
周御史沉默良久。
“此事……本官会如实上奏。”他终於道,“不过赵督师,有句话本官不得不说——你年少有为,朝廷爱才。但树大招风,还需谨言慎行。有些事,可为可不为;有些人,可交不可深交。”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下官谨记。”
当夜,赵思尧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周御史已微醺,话也多了起来。
“赵督师,你可知如今朝中对你议论纷纷?”他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是岳武穆再世,也有人说你是……安禄山第二。”
赵思尧神色不变:“下官只想抗虏保民,別无他念。”
“本官信你。”周御史拍了拍他的肩,“但朝中诸公不信。你这里兵强马壮,却不受巡抚节制,不听兵部调遣……换做你是兵部尚书,你睡得著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杨嗣昌杨大人让我带句话——若你真想为国效力,就上书朝廷,请將靖海军编入登州镇,你任副將,受巡抚节制。如此,名正言顺,粮餉也有了著落。”
这才是真正的来意:收编。
赵思尧给周御史斟满酒:“御史厚爱,下官感激。但靖海军之所以能屡战屡胜,正因为不受旧制约束,可灵活用兵。若编入营兵,层层节制,处处掣肘,只怕……反而误了抗虏大事。”
“你这是要学唐时藩镇?”周御史眼中酒意散去几分。
“下官不敢。”赵思尧放下酒壶,“只是如今建虏在侧,流寇在內,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待海疆靖平,下官自当解甲归田,绝无二心。”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这是拒绝。
周御史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赵督师,今日之宴,到此为止。本官明日便回登州,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给杨大人。”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只望你记住今晚说的话——海疆靖平,解甲归田。莫要……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人。”
周御史走了,带著两船“犒军”的布匹、粮食,也带著对靖海军完整的评估。
“他会如何上报?”苏芷忧心忡忡。
“七分功,三分过。”赵思尧站在码头上,望著远去的官船,“他会夸我们善战、能治军,但也会说我们尾大不掉、恐成隱患。朝廷接下来,要么拉拢,要么打压,不会有第三条路。”
“那我们……”
“加快速度。”赵思尧转身,“在朝廷决定打压我们之前,要变得足够强,强到他们不敢动,或者……动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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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郑鸿逵承诺的重炮到了。
不是十门,是十二门。清一色的二十四磅舰炮,炮身黝黑沉重,炮口能塞进小孩的脑袋。每门炮都配有完整的炮架、滑轨、装填工具,甚至还有十几桶颗粒化的优质火药。
运炮的是一艘特製的福船,船主是郑鸿逵的心腹,姓陈。
“四爷说了,多出的两门,是补上次海图的添头。”陈船主笑道,“另外,四爷还让小的带句话——红毛夷在巴达维亚增兵了,看样子今年必有一战。四爷请督师留意北方海域,莫让荷兰人的船趁机北上滋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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