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涌之今 惊涛赋:平潭商人
海风依旧带著咸腥,吹拂著福建平潭岛东南一隅的钱便澳村。但村东头那座略显破旧的林家石厝里,空气已与三个月前林大福刚去世时截然不同。那股瀰漫的、无措的悲伤並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潜下来,融入日常的沉默与忙碌,逐渐转化为一种支撑著这个家庭继续前行的、沉默而坚定的力量。
十七岁的林海生,面容上的稚气在短短数月间被海风和忧虑削去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鬱和审慎。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跟隨父亲出海、听从號令的少年舵手。如今,他瘦削但日益结实的肩膀上,扛著臥病在床的母亲与年幼妹妹的生计,扛著父亲留下的那条需要修补的“福船”和寥寥几名忠心伙计的期望,更扛著“林家船行”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招牌,以及它未来那晦暗不明的前路。
一、重整旗鼓
修缮“福船”是第一步,也是最迫在眉睫的一步。那日官船追剿留下的撞痕,尤其是左舷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不仅是船体的创伤,更是林家厄运的印记。林海生变卖了家里所有能换钱又不影响母亲养病的物什——父亲留下的一把镶银匕首、母亲嫁妆里一对成色普通的玉鐲,加上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凑出了一笔款子。
他请来了岛上最好的老船匠阿木伯。阿木伯围著“福船”走了三圈,敲敲打打,最后嘆了口气:“海生啊,这洞不小,龙骨也受了些震动,要修得稳妥,花费可不轻。你爹不在了,这海……还要闯吗?”
“要闯。”林海生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阿木伯,请您用最好的料,最扎实的手艺。工钱,我现在给不齐,但请您放心,只要我林海生还能出海,必定一分不少地奉上,並按市价加一成,算是我感念您雪中送炭。”
阿木伯看著这眼神坚定的少年,想起了与他父亲林大福几十年的交情,最终点了点头:“罢了,看你是个有成算的。料钱你先付,工钱……等你赚了钱再说。”
修缮工程在潮湿的海风中进行。林海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船坞,看著老旧的船板被换下,看著新的龙骨构件被小心翼翼地支起,看著那个大洞被一寸寸地用精心挑选的老船木填补、嵌缝、上桐油。他不仅是在监工,更是在学习,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细节,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船的安危,就是他身家性命的依託。
老舵手海石,林大福的生死之交,也默默地回到了林家。这个沉默寡言、脸上刻满风霜的疍民老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打理船务、整飭缆绳、检查帆索的活计。他的回归,如同给惶惑的人心注入了一针镇定剂。林海生对他执子侄礼,恭敬有加,海石则用他几十年积累的、近乎本能的航海经验,回应著这份信任。
与此同时,林海生开始清理父亲留下的债务。他拿著一个粗纸订成的帐本,逐一登门拜访债主。这些债主,有的是福清的货商,有的是村中曾借钱给林大福周转的乡邻,甚至还有澳口镇上放印子钱的人物。
他的策略並非一次性还清——那也绝无可能。他带著家中仅存的一些海货干品作为礼物,態度诚恳地向每一位债主说明情况:父丧,家艰,船损,但林家的债,他林海生认,绝不会赖。请求宽限些时日,待船修好,出海归来,必定逐步偿还。
大多数人见这少年言语稳重,態度诚恳,加之林大福生前口碑不错,倒也愿意通融。少数咄咄逼人的,林海生则咬牙先支付一小部分,以示诚意,並立下字据。这个过程,让他初步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也让他“林家少主准备重操旧业”的消息,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二、初试锋芒
两个月后,“福船”终於修缮完毕。重新上过桐油的船身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虽然依旧能看出修补的痕跡,但整体更显沉稳坚固。林海生抚摸著冰凉的船舷,心中百感交集。这艘船,承载著父亲未竟的梦想,也承载著他和全家人的全部希望。
出海,势在必行。但做什么?怎么做?
纯粹打渔,利润微薄,难以支撑还款和家族用度,更別提重振家业。走父亲的老路——走私,是唯一快速积累资本的可能,但风险极高,父亲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风险,可以用路线和货物来降低。”夜里,海石叔蹲在石厝院子的角落里,就著一豆灯火,用粗糙的手指在沙地上划拉著,“你爹上次走的是往北,去浙南的线,那边官军巡防近来严密。我们这次,往南,去澎湖。那边岛礁多,水道复杂,易於躲藏。货物……不能像你爹那样碰生丝、瓷器那些太扎眼的东西。目標太大,容易被人盯上。”
“那运什么?”林海生虚心求教。
“茶叶。”海石吐出两个字,“尤其是武夷山的岩茶。体积小,价值高,在澎湖那边,荷兰人的商船、还有各路私商,都认这个。比生丝好脱手,本钱也相对少些。我们可以先用剩下的钱,加上……跟你娘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凑点,少进一些,试试水。”
林海生沉吟片刻,重重点头。他回到屋內,与臥病的母亲深谈了一次。林母看著儿子日益坚毅的脸庞,默默流泪,最终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的体己,几件细软和一小锭银子。“生儿,娘知道拦不住你。万事……小心。家里,不用你掛念。”
林海生鼻子一酸,跪在母亲床前,磕了一个头:“娘,等儿子回来。”
本钱依旧少得可怜。林海生通过父亲生前一位在福清经营杂货的远亲林老六的关係,赊购来了三十斤中等偏上的武夷岩茶,又採购了一些本地郎中都认的、易於保存的草药。他將茶叶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藏在改造过的船板夹层和压舱石之间。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雾气瀰漫的黎明,“福船”悄然驶离了钱便澳。
这是林海生第一次作为船主和决策者出海。站在船头,感受著船身破开波浪的起伏,他的心情远比表面看起来紧张。他不再只是听令行事,每一个判断,每一次抉择,都关乎全船人的性命和家族的命运。
海石掌著舵,凭藉记忆和对海流、星象的熟悉,指引著“福船”避开主要的官道航道,沿著一条隱秘的、靠近岛链的路线南下。航行途中,他们遇到过两次疑似官船的影子,每次都立刻转向,躲入复杂的岛礁区或利用雾气隱藏,有惊无险。
五天后,澎湖群岛那片熟悉的、被风浪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玄武岩海岸线在望。他们没有前往妈宫港(今马公港)等公开港口,而是按照海石的指引,绕到了一个名为“虎井”的僻静湾澳。那里,已有一艘船身修长、悬掛著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旗帜的夹板船在等待,旁边还有两艘体型较小的闽南式帆船。
交易过程紧张而压抑。对方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漳州通事(翻译),名叫李九。验货、议价的过程几乎无声,全靠手势、眼神和极简短的词语。林海生强迫自己镇定,努力回忆著父亲偶尔提过的几个葡萄牙语单词,夹杂著生硬的官话,与那荷兰船长和李九周旋。
“bom… good tea…”(好的……好茶……)
“muito caro! too expensive!”(太贵了!)
“este pre?o… this price, n?o, no!”(这个价钱,不!)
他表现得既不能过於怯懦,被人当成可隨意拿捏的雏儿,也不能过於强硬,断了这条来之不易的线。最终,三十斤茶叶和那些草药,换回了八担南洋胡椒和一小袋约莫二十两的墨西哥鹰洋。利润估算下来,约有成本的两倍多,虽不算暴利,但已足够让人看到希望。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归程。就在“福船”驶离虎井澳不久,两艘破旧的小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从一处礁石后猛地窜出,试图左右包抄。船上站著十来个手持鱼叉、砍刀的汉子,衣衫襤褸,面目凶悍,显然是盘踞在此的小股海盗。
船上的伙计们顿时慌了神,有人甚至想去操傢伙拼命。海石脸色凝重,看向林海生。
林海生心臟狂跳,但父亲生前关於遭遇海盗的零星告诫在脑中飞速闪过——“除非万不得已,莫与穷寇搏命……舍小財,保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声音儘量平稳地下令:“別慌!加速!向右满舵,抢占上风!水生,带两个人,把准备好的东西扔下去!”
堂弟林水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和两个伙计迅速將早已备在船尾的几袋掺了沙子的陈米和两匹劣质青布奋力拋向海面。
与此同时,林海生站到船尾最高处,运气高喊,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各位海上朋友!在下平潭林家船行林海生,初经贵宝地,不懂规矩!些许米粮布匹,不成敬意,请各位行个方便,买碗酒喝!山不转水转,他日再遇,林家必有厚报!”
那两艘海盗船果然被漂浮的米袋和布匹吸引,速度一滯,船上的亡命徒开始爭抢那些浮財。趁著这短暂的混乱,“福船”凭藉刚刚修缮完毕、状態正佳的船速,成功地摆脱了纠缠,將海盗船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两艘小艇的影子,全船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湿透衣背。海石看著林海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这少年,临危不乱,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何时该忍,何时该舍,这份心性,比他父亲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潜和算计。
三、织网伊始
船回平潭,秘密卸货。八担胡椒通过林老六的渠道,悄然流入市场,换回了预期的银钱。林海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也不是大肆挥霍,而是带著部分银钱,再次拜访了之前的几位主要债主,偿还了部分欠款,並按照承诺,支付了阿木伯拖欠的工钱和额外的一成谢礼。
族叔林大贵,也就是林水生的父亲,拿到钱时,脸上惊愕之后堆起了复杂的笑容:“海生贤侄,果然虎父无犬子!第一次出海就有此收穫,了不得!往后有什么好营生,可別忘了拉带你水生弟弟一把!”
林海生依旧谦逊地微微躬身:“多谢族叔昔日援手,林家铭记在心。水生是我弟弟,自然要互相帮衬。”他清楚,族叔的恭维背后,是利益的考量。他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偿还能力和守信的姿態,在家族內部和乡邻间,重新建立起林家的信誉。这第一笔像样的收入,染著风浪的咸涩和应对危机的冷汗,让他深刻体悟到海上谋生最原始的法则:胆大,心细,更要懂得“破財消灾”和“人情投资”。
四、石厝新基
手头有了初步的、虽然远不算宽裕的流动资金后,林海生决定做一件看似与赚钱无关,却至关重要的事——彻底修缮林家石厝。
原有的石厝低矮、潮湿,墙体在海风长年侵蚀下已有裂缝,屋顶也时常漏雨,实在难以匹配一个需要重振声威的船行东家身份,更不利於母亲养病。他並非要建得多么奢华,但必须坚固、体面,能向外界传递出“林家站稳了脚跟”的信號。
他再次请来阿木伯和几位可靠的工匠,给出了公道但要求严格的工钱標准:墙体必须加厚,缝隙要用糯米汁混合牡蠣壳灰重新勾抹,屋顶的木樑要换新的,瓦片要压得密实,还要增建两间像样的厢房,一间作为他日后接待生意伙伴的客室,一间给渐渐长大的妹妹。
动工那天,按照平潭的习俗,邻里乡亲都来“帮工建厝”。院子里支起了大锅,林海生让母亲和妹妹指挥著请来的帮厨,准备了虽不奢华但管饱的咸粥、鱼汤和本地地瓜烧酒。热腾腾的蒸汽和喧闹的人声,给沉寂许久的林家院子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林海生的母亲,那位在丧夫之痛和病痛折磨中始终坚韧的女人,看著儿子穿梭在工匠和乡邻之间,沉稳地分派活计,应对自如,眼中终於有了实实在在的宽慰和一丝光亮。她悄悄对女儿说:“你哥,是真长大了。这石厝,是他的志气,也是我们林家重新立起来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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