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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的运营,都需要巨额的资金支持。林海生將前期利润几乎全部投入,仍感捉襟见肘。资金的压力,像无形的鞭子,驱使他必须让这台新组建的商业机器儘快高效运转起来,也让他对任何可能威胁到这条利益链条的因素,都变得异常敏感和警惕。

2:宦海暗礁——权力夹缝中的生死博弈

就在“林记商行”刚刚步入正轨,第一条满载货物的新航线(南线)即將启航之际,麻烦不期而至。这麻烦並非来自外部海盗或底层胥吏,而是来自官场內部,一个更隱蔽、更危险的层面。

(1)不速之客与利益索求:

一天,一位自称姓刘的年轻人,带著两个隨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林记商行。此人衣著华贵,神態倨傲,开口便要找“主事的”。林水生出面接待,对方眼皮都不抬:“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我乃福州府刘通判的亲侄。”林海生在里间听得清楚,心中一震。通判虽为知府佐官,但掌治安、粮运、水利等,实权不小,正是他这条商路需要打点的关键人物之一。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稳步走出,拱手道:“在下林海生,不知刘公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刘公子斜睨了他一眼,自顾自坐下,翘起二郎腿:“指教不敢当。听说林老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南来北往的货船,很是热闹啊。”“小本经营,餬口而已,全赖各位大人关照。”“关照?”刘公子嗤笑一声,“是啊,是需要关照。我叔父管著这福州地面上的车船行栈,你们这商行,船来船往,货物繁杂,这『关照』起来,可是要费不少心思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昭然若揭。这不是简单的索贿,而是要求长期分润。林海生强压怒火,试探道:“不知刘公子觉得,该如何『关照』才算合適?”“简单。”刘公子伸出三根手指,“往后林家商行,无论进出何种货物,我占三成乾股。当然,有我叔父在,保你商路太平,官面上再无麻烦。”

三成乾股!这简直是明抢!林海生感到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但他瞬间冷静下来。硬顶是不行的,对方背景深厚。他深吸一口气,面露难色:“刘公子,非是在下不识抬举。只是商行初立,本小利薄,各处打点已是不易,这三成……实在难以承担。可否容在下斟酌几日,盘算一下帐目?”

刘公子冷哼一声:“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没有答覆,就別怪我这人不懂『关照』了。”说罢,起身扬长而去。

(2)团队决策与险中求策:

刘公子走后,林海生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林水生、海石叔,以及新招募的两位精明帐房先生,在密室商议。林水生年轻气盛,首先嚷道:“欺人太甚!三成乾股?他怎么不去抢!海生哥,我们找黄大人去!他不是说过……”“住口!”林海生厉声打断,“黄金事何等身份?岂会为我们这点商事,去与一个实权通判正面衝突?他那句『分寸』,就是提醒我们,不要给他惹麻烦!”

海石叔眉头紧锁:“这分明是看我们生意做起来了,眼红,要来摘桃子。若开了这个口子,今天有刘通判,明天就可能有什么李同知、王知事,我们辛苦奔波,到头来全是替他人做嫁衣。”一位姓王的帐房先生沉吟道:“东家,硬碰不得,但若应下,確是难以承受。或许……可以谈谈条件,看能否將比例压低,或者以固定『孝敬』代替乾股?”另一位姓李的帐房摇头:“怕是难。观此子神態,志在必得,绝非些许银钱能打发。他看中的是我们这条能下金蛋的航线。”

密室內陷入沉默。妥协,意味著被吸血至死;对抗,则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林海生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摇曳的灯焰上,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我们不能妥协,也不能直接对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需要借力打力,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让他自身难保。”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详细询问了李帐房:“你之前打探消息时,可知这刘通判,在官场上可有对头?或者说,他与按察使司(管刑名、监察)那边关係如何?”李帐房眼睛一亮:“东家明鑑!確有风声,刘通判与按察使司的一位僉事素来不睦,据说是因为去年一桩漕粮舞弊案,刘通判包庇了下属,让那位僉事很是不快。只是苦无实证。”“按察使司……僉事……”林海生手指轻叩桌面,“这就对了。我们不仅要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还要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第一步,假意投诚,引蛇出洞。他让王帐房准备一份经过“加工”的帐目,显示商行利润微薄,然后他亲自去拜访刘公子,表示愿意合作,但恳求將乾股降为一成半,並邀请刘公子“入股”下一次利润最丰厚的东线航行,以此展示“诚意”,实则將刘公子及其背后的势力更深地拖下水,並掌握他们参与走私的证据。第二步,暗度陈仓,收集罪证。在准备这次东线航行的同时,秘密收集刘通判及其侄子利用职权,包庇甚至参与走私的间接证据(如特殊批文、经手人等)。这部分必须极其小心,通过多重关係,绝不可暴露自身。第三步,借刀杀人,釜底抽薪。选择合適的时机,通过绝对可靠的中间人(他甚至想到了利用疍民那隱秘的传递网络),將部分证据和风声,巧妙地泄露给按察使司那位与刘通判不睦的僉事。让官场內部的斗爭去解决这个问题。

“此计太险!”海石叔首先反对,“万一被刘家察觉,我们便是万劫不復!”“是啊,海生哥,与虎谋皮啊!”林水生也感到害怕。林海生目光坚定:“风险固然大,但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求生。我们並非凭空构陷,只是將他们所做之事,换个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官场倾轧,比我们想像得更残酷。那位僉事得了这个由头,绝不会放过打击政敌的机会。”他看向两位帐房,“王先生,假帐要做得真,既要哭穷,又要让对方觉得仍有油水可捞。李先生,收集证据务必隱秘,寧可慢,不可错。”

这个计划,是林海生心態转变的关键节点。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適应官场规则,而是开始主动利用甚至操纵这些规则。他將商业上的算计,用在了权力斗爭上。这需要极大的胆识、縝密的思维和对人性贪婪、官场矛盾的深刻洞察。他行走在道德的边缘,甚至踏入了灰色地带,但在他心中,这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进行的战爭。

3:风起於青萍之末

计划开始执行。林海生带著精心准备的“帐本”和“诚意”,再次拜访了刘公子。他表现得极其谦卑甚至惶恐,大倒经营苦水,最终“勉强”说服刘公子接受了一成半的乾股,並“热情”邀请其参与即將进行的东线鹿耳门贸易,描绘了巨大的利润前景。刘公子虽对降低比例略有不满,但对东线贸易的暴利动了心,最终同意,並炫耀般地透露会动用其叔父的关係,確保这条航线在官方层面“畅通无阻”。林海生恭敬地记录下刘公子指定的“入股”金额和分红方式,心中冷笑,这些都將成为未来的证据。

与此同时,暗中的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李帐房通过码头的关係,重金买通了一个曾在刘府做过僕役的人,了解到刘公子经常与一些背景复杂的海商往来;又通过闽县户科的关係,查到了几笔经由刘通判批示放行的、货物清单模糊的商船记录。这些线索被小心翼翼地整理、复製。

海石叔则负责航行的实际准备。他挑选了最可靠的船员,检查船只,储备物资。这次东线航行意义重大,不仅关乎巨额利润,更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林海生特別嘱咐,船上要带一些看似普通、实则难以追踪来源的货物,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船只即將出发的前夕,林海生通过陈永泰,隱约听到了一个消息:按察使司那边,似乎对福州府某些官员的“不谨”行为,开始了初步的、不动声色的调查。陈永泰说得含糊,但林海生明白,风向开始变了。他不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暗中推动有关,还是官场內部本就存在的周期性清洗,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號。

出发那天,台江码头一如既往地繁忙。林海生亲自为海石叔和船队送行。他看著帆影逐渐消失在闽江口繚绕的晨雾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航行成功的期盼,有对计划败露的担忧,更有一种亲手搅动风云、与庞大体制博弈的、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战慄。

他想起父亲,那个只想靠航海技术赚取富足生活的男人,最终死於权力的隨意碾压。而他,林海生,选择了另一条路——深入这片权力的沼泽,学会它的语言,利用它的规则,甚至试图在其中製造漩涡。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万劫不復的深渊。他只知道,当他决定不再仅仅是被规则束缚的棋子,而试图成为执棋者之一时,他的人生,以及林家的命运,都已驶入了一片全新的、更加莫测的水域。前方的海图,需要他用智慧、胆量,或许还有几分冷酷,自己去描绘。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林水生说:“水生,我们去拜访一下陈世伯。是时候,再给那艘即將起航的『船』,加上一阵顺风了。”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已看到了未来官场那场即將到来的、不见硝烟的廝杀。而他,这个来自平潭小岛的商人,將不再是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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