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借刀 惊涛赋:平潭商人
福州城的盛夏,闷热如蒸笼。蝉鸣在垂死的芭蕉叶后嘶哑鼓譟,搅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混合著闽江的潮气、街巷的污秽以及某种无形无质、却更令人窒息的压抑。然而,位於城內三坊七巷边缘的林记商行后院书房內,气氛却比外界更加凝重、冰冷,仿佛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海石叔被秘密安置在城內一处靠河的隱秘宅院养伤,他带回的消息,如同淬了冰的毒棱,缓慢而深刻地刺穿了林海生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与温存。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官匪勾结,目標明確——就是要將林家连根拔起,吞得骨头都不剩。三条货船,数十名忠诚的、可能已葬身鱼腹或正在某处受苦的船员,价值近万两的茶叶、丝绸、瓷器……这些损失像沉重的铅块坠在他的胃里。但比財物损失更让他心如刀绞、夜不能寐的,是海石叔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痕与烙伤,是老人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时常掠过一丝屈辱与浑浊的眼睛。
林水生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年轻的脸庞因愤怒和无力感而扭曲,眼眶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海生哥!我们不能再等了!召集人手,备好船,杀去鬼砦!跟那帮杂碎拼了!大不了一死!”
“拼?”林海生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將人的魂魄吸进去,“拿什么拼?我们这几个人,几条临时凑来的破船,去衝击海盗经营多年、暗礁密布的巢穴?还是去衝击可能就在附近『巡弋』的官军战船?”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欞,望著庭院中那棵在闷热中蔫头耷脑、却依旧顽强扎根的榕树,“刘通判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我们如同砧板上的鱼,无力反抗,只能任他宰割。硬碰硬,正中他下怀,他只需一纸文书,便能將我们定为『勾结海寇』或『啸聚海上』,名正言顺地剿灭,届时,谁又会为我们喊一声冤?”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海石叔的打白挨了?船和货白丟了?那些兄弟白死了?!”林水生的声音带著哭腔和不甘。
“算了?”林海生缓缓转身,逆著光,他的面容隱藏在阴影里,只有嘴角勾起的那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清晰可见,“他打我一拳,我若只是喊疼,下次他会直接捅刀,连喊疼的机会都不会有。唯有找准机会,打断他的手,敲掉他的牙,让他知道疼,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怕,我们才能在这片吃人的海里,继续喘气,继续活下去。”
他已然完成了某种內在的、残酷的蜕变。父亲的死,教会了他隱忍与算计,让他学会了在规则缝隙间求生。而海石叔的劫难,则像最后的催化剂,彻底点燃並释放了他骨子里潜藏的那份属於海盗后裔的狼性与狠厉。他不再满足於被动防御或简单的利益交换,他要主动出击,要用更精密的策略,更无情的手段,將敌人引入他自己编织的罗网,看著他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
他的策略,核心只有二字:借刀。借更快、更硬、更名正言顺的刀。
1:磨刀石
“我们的刀,不够快,也不够硬,甚至不能轻易亮出来。”林海生对围拢在密室內的核心成员——伤势未愈却坚持倚在榻上参与议事的海石叔、一脸戾气却又茫然的林水生、以及两位面色苍白、眼神中难掩恐惧的王、李帐房——沉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要借。借官府自己的刀,借他们体系內互相倾轧的力量。”
他示意李帐房铺开一张墨跡犹新的福州官场势力脉络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官职、姓名、关係线与可能的嫌隙。这是李帐房数月来,用银钱和心腹一点点勾勒出的权力地图。
“刘通判的根基,在於那位即將致仕、只求安稳落地的李知府,他们是同乡,利益捆绑极深。而他的对头,明面上是按察使司那位以『铁面』自居、实则急於积累政绩好更进一步的王僉事,”林海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按察使司王僉事”几个字上,“暗地里,还有都指挥使司里几个对他屡屡越界插手海防、分润利益早已不满的卫所武將。”他的手指移到“都指挥使司”区域,“我们要借的,就是这两把刀——司法与军政。”
“具体如何做?”海石叔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但他眼神灼灼,死死盯著地图。
林海生开始部署,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在陷阱周围精心撒下不同类型的诱饵,静待不同的猛兽入彀:
第一路,借司法之刀,攻其贪腐,乱其阵脚。
他命令王、李两位帐房紧密合作,將之前多方收集的,关於刘通判批放的那些货物清单模糊、来源可疑的商船文书,刘公子在赌场、青楼一掷千金与其明面收入严重不符的旁证,以及几家小商號被刘公子逼迫“合作”的隱晦证词,进行精心的编织与放大。
“重点不在於立刻坐实他『勾结海盗』,那太难,容易被他反咬一口,说他是在『稽查私贸』。”林海生指示,目光冷冽,“我们要集中火力,坐实他『瀆职贪墨』、『纵容亲眷,仗势欺压良商,扰乱市肆』!这些罪名,证据相对容易获取,也更能引起其他商户的共鸣和上官的注意。”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將这些材料,分成两份。一份,通过我们之前建立的、绝对可靠的胥吏渠道,『无意中』泄露给按察使司王僉事那位贪財却谨慎的门子,记住,要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探听』来的,价值千金。另一份,”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找街头那最会写讼状的老秀才,模仿受害商户的口吻,写得字字血泪,投递到福州府衙门口的登闻鼓下!不仅要递,还要在人群聚集时,闹出动静来!”
此举极为冒险,状告现管上官,如同火中取栗,极易被反噬,甚至可能被直接锁拿下狱。林水生和两位帐房都倒吸一口凉气。但林海生要的就是这“轰动效应”。“一旦事情摆上檯面,眾目睽睽,按察使司的王僉事就有了冠冕堂皇介入调查的绝佳藉口,而李知府想捂盖子,也要掂量掂量悠悠眾口和士林清议!”
第二路,借军政之刀,慑其根基,断其爪牙。
刘通判的手伸向利润丰厚的海上私贸,必然触及都指挥使司最敏感的神经——海防安全与他们的专属利益。林海生让海石叔凭著记忆,儘可能详细地描绘“鬼砦”的险要地形、隱秘水道,以及那艘形制特殊、宛如鬼魅的“鬼头船”的细节特徵。同时,他派林水生换上破旧衣服,亲自去台江码头最混乱的渔市,通过中间人,重金找到几个常年在“鬼砦”外围海域捕鱼、却屡遭不明船只驱赶甚至殴打的疍民老渔民。
“不要提林家半个字,更不能提货物。”林海生盯著林水生,一字一句地叮嘱,“就让他们以『发现疑似海盗巢穴,渔民生计被断,且恐威胁海防安全』为由,结伴去向都指挥使司下属的水寨报案,声音要大,態度要惶恐而坚定!我们要给都指挥使司一个『不得不查』的理由,一个维护自身权责、甚至可能捞取军功的机会。水师战船一旦出动,驶向鬼砦,刘通判与海盗之间那条见不得光的线,就会骤然绷紧,甚至可能因为恐慌而断裂!”
第三路,也是最为凶险、精妙的一步,釜底抽薪,隔山震虎。
林海生决定亲自去拜访布政使司的黄金事。这一次,他带的不是討喜的奇石珍玩,而是一本看似普通、內里却暗藏玄机的“帐册”。这本帐册,由王帐房呕心沥血炮製而成,表面上记录了林家商行(一个合法经营海產、土產的“良善”商號)近期的“惨澹”经营,实则巧妙嵌入了被刘公子强索的乾股比例、已支付的“孝敬”金额,以及几次“合作”中林家“预期”將承担的巨额“分红”损失。
“我不求黄大人此刻就为我们主持公道,那会让他为难。”林海生对心腹们解释,眼神深邃,“我只求在他心里,在布政使司层面,种下一根刺。让他清楚地看到,刘家叔侄的手,伸得有多长,吃相有多难看,连他黄大人偶尔『问及』(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的商户,都敢如此肆意盘剥,毫不顾忌。官场之上,平衡二字最是要紧,刘家如此肆无忌惮,破坏规矩,迟早会引动上层的不满。”
三路並进,虚实相间,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走在万丈深渊的刀尖上,任何一环节点出错,或人员泄密,都可能计划败露,引火烧身,招致灭顶之灾。书房內鸦雀无声,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海石叔看著林海生,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最终化为一种决然的信任。林水生似乎也被这庞大的计划镇住,暂时压下了躁动。
林海生扫视眾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是在赌,赌的是按察使司要功绩,都指挥使司要权责,布政使司要平衡。而刘通判,他太贪,手伸得太长,脚站得太脏,早已留下了太多可供人攻击的破绽。我们只需,轻轻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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