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棋局 惊涛赋:平潭商人
船队復航,如同给垂危的病人注入了强心剂,林记商行內外那根紧绷欲断的弦,总算稍稍鬆弛。三条修復的旧船带著伤疤与记忆,两条新造的“伏波”、“定远”號承载著希望与锐气,静静泊在台江码头,桐油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江水淡淡的腥气,宣告著林家顽强的生命力。
然而,林海生心中並无多少喜悦。他站在商行二楼的望台,目光掠过江面如林的桅杆,投向更遥远的东南方。船队的修復,仅仅是恢復了“行动能力”,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武士,重新拿起了剑,但面前的江湖已非昨日,新的规则、新的霸主、新的杀机,隱藏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下。他必须为这支重生的船队,在这已然天翻地覆的棋局中,找到新的、安全的落子之处,甚至……窥探一丝反客为主的契机。
1:定策·南顾
书房內,海风透过窗隙,吹得油灯焰苗摇曳不定。核心成员再次齐聚,气氛却与应对刘家时截然不同。少了些悲愤与决绝,多了几分审慎与深谋。
“船是好了,可海,已经不是咱们熟悉的那片海了。”海石叔倚在特製的靠椅上,声音低沉,他虽不能亲临一线,但数十年的航海直觉仍在,“郑家军的旗號,如今在海上,比圣旨还管用。”
林水生这些日子负责打探,消息灵通了许多:“確是如此。咱们的老航线,北去江浙,东往大员(台湾),如今都在郑家水师的巡查范围內。过往商船,无论大小,一律需向设在厦门、金门的郑氏衙门缴纳『报水』,请领『郑』字令旗。若无令旗,轻则货物扣留,重则船毁人亡。”
王帐房拨弄著算盘,眉头紧锁:“这『报水』按船大小、货物价值抽取,虽比过往零散打点官吏看似规范,但总额高出不少。再加上购置令旗的费用,每条船每次出航,成本凭空增加了三成不止。”
李帐房补充道:“而且,听闻郑家自身也组织大规模船队,往来倭国、吕宋,与红毛(荷兰)贸易。他们既是规矩的制定者,又是场上最强的玩家,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只能在他们的规矩缝里觅食。”
林海生静静听著,手指在粗糙的海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两个区域:“北线去江浙,要穿过郑家与清军对峙的前线,风险太大,且利润空间已被挤压。东线往大员,利润最厚,能直接与荷兰人交易,但黑水沟风浪险恶,且是郑家水师重点盯防之地,我们初获新生,不宜直接闯入龙潭虎穴。”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澎湖—潮汕—广州”一线上。
“我的意思是,主攻南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理由有三:其一,此线位於郑家势力腹地,相对安全,海盗绝跡,只需按规矩缴纳报水即可;其二,潮汕连接闽粤赣內陆,物產丰富,我们可收购当地蔗糖、潮绣、瓷器,运往广州,亦可从广州购入广货、南洋香料,回销內地,货流充足,周转快;其三,广州乃千年商埠,局势相对稳定,消息灵通,便於我们结交新客户,打探各方动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东线大员……暂不作为主力,但可挑选精干船员,驾驶『伏波』號这样速度快、吃水浅的新船,偶尔为之,如同刺探,熟悉航道与荷兰人、生番(土著)打交道的方式,积累经验,以待时机。”
这是一种典型的战略聚焦与风险规避。在实力远逊於霸主(郑氏)时,避免在其核心利益区(对日贸易)或高风险区(前沿战区)直接竞爭,转而深耕其控制相对鬆散、自身更具地利优势的次级市场(南线),同时以小股兵力对高利润区(东线)进行战术侦察。此策既保证了基本的生存与利润,又为未来的扩张保留了火种与可能性。
“那……我们真要向郑家低头,缴纳这『保护费』?”林水生年轻气盛,脸上仍有不甘。
“不是低头,是借势,是交易。”林海生纠正道,语气平静却带著力量,“我们付出金银,换来的是在其羽翼下安全航行的权利,是免於被其他小股势力骚扰的保障,是接入一个庞大贸易网络的门票。这笔交易,眼下看,是我们占了便宜。关键在於,我们能否利用好这张门票,在里面找到別人找不到,或者做不来的生意。”
2:赴厦·謁舶
战略既定,获取郑氏的“令旗”便成为头等大事。林海生决定亲自前往郑氏集团的核心据点——厦门。
此时的厦门,已非昔日小岛。郑成功在此屯兵积粮,设立六官(吏、户、礼、兵、刑、工),治理民政,儼然一方诸侯。港口內,艨艟巨舰如山岳耸立,较小的哨船、快艇如游鱼般穿梭,桅杆如林,旌旗蔽日,空气中瀰漫著桐油、海水、硝烟以及一种森严的肃杀之气。与福州码头的商业喧囂相比,这里更多了一种军事堡垒的凝重与威压。
林海生带著林水生及两名精干隨从,乘坐一条租来的小船靠岸。码头上,身著號衣、手持兵器的郑军士兵隨处可见,眼神锐利地盘查著往来人等。他们按照事先打听好的门路,找到了负责商船事务的衙门——一个设在临海巨大石屋內的机构,门口有兵丁守卫,上书“督餉都督府”字样。
门房是个面色倨傲的中年人,穿著半旧不新的绸衫,眼神却精明得像算盘珠子。林水生上前递上名帖和一个小巧的锦囊,陪著笑脸说明来意。
那门房掂了掂锦囊的分量,眼皮微抬:“福州来的?林记商行?没听说过。等著吧,黄舶主事务繁忙,几时得空见你们,看造化。”说罢,便將他们晾在门房外狭小、拥挤的等候区。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等候区內挤满了来自各地、操著不同口音的商人,个个面带焦灼,却又不敢大声喧譁。空气中混合著汗味、茶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林海生默默观察著进出的人员,听著旁人的只言片语,心中对郑氏集团的运作效率和层级森严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直到日头偏西,那门房才慢悠悠地出来,瞥了林海生一眼:“黄舶主这会儿有点空,跟我来吧。”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院落,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厅堂。堂內陈设不算奢华,但桌椅皆是硬木,墙上掛著海图与兵刃,透著一股实用主义的硬朗。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武將,並未穿官服,只是一身利落的箭袖青衣,目光如电,正是负责厦门港商船准入及徵收“报水”的舶主之一,黄斌。
林海生上前几步,依足礼数,躬身行礼:“福州商民林海生,拜见黄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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