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焦土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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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八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往年这个时候,正是平潭渔民扬帆出海,收穫满仓的黄金季节。可如今,海风失去了往日的咸润,裹挟著一种铁锈和灰烬般的乾燥气息,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隨时都要压垮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

平潭岛,这座世代以海为生的岛屿,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巨兽,在无形的枷锁下发出无声的哀鸣。近一个月来,不祥的预兆如同瘟疫般蔓延。先是福州、福清通往平潭的官船时断时续,码头上再也见不到往日熙熙攘攘、商贾云集的景象。偶尔有几艘胆大的私船靠岸,带来的也不是货物,而是令人心悸的消息——朝廷的“迁界令“已在江浙沿海严格执行,所过之处,屋舍尽焚,百姓流离,其状惨不忍闻。

岛上仅存的几个小吏早已不见了往日的悠閒,他们行色匆匆,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惶惶不安。市集早已凋零,连平日最热闹的鱼市也只剩下几个老嫗在贱卖最后一点鱼获,价格低得可怜,却仍少人问津。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一阵骚动。

林海生站在林家石厝的最高处,手搭凉棚,眺望著茫茫大海。这座由他亲手重建、在整个平潭都堪称標誌的建筑,此刻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孤寂。他刚刚送走最后一批愿意跟隨林家內迁的族人和伙计,现在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他、海石叔,以及五个誓死相隨的老伙计。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海石叔拄著那根海柳木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到他身边。老人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憔悴,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自从得知必须离开大海,他就仿佛被抽走了魂,整日里沉默寡言,只有望向大海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林海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紧锁著海平面。那里是他父亲葬身的地方,是他发家致富的起点,如今却可能成为埋葬他一切的终点。“石叔,你说咱们的那些船,现在到澎湖了吗?“

“按日子算,应该到了。“海石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伏波、定远都是好船,老陈他们也都是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把式,只要不遇上大风浪和官军,应该能平安抵达。“

两人正说著,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村口方向,几个孩童惊慌失措地奔跑著,一边跑一边哭喊:“兵来了!官兵来了!“

林海生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悽厉的、如同海鸟濒死哀鸣的破锣声,猝然从村口响起,瞬间撕裂了钱便澳村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一把钝刀在人的心口上反覆切割。

“迁界了!官爷来了!“

“上头有令,界外之民,限期三日,全部內迁!违令者,杀无赦——!“

呼喊声夹杂著哭喊、犬吠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原本死寂的村落,像被投入巨石的泥潭,猛地沸腾起来,隨即又被更大的绝望所淹没。

林海生猛地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一队如狼似虎的绿营兵丁,在一个身著皱巴巴官袍的巡检带领下,正挨家挨户地砸门。那巡检姓胡,林海生认得他,去年还曾收过林家的“孝敬“,此刻却完全换了副嘴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都听好了!朝廷有令,沿海三十里內所有居民,限期迁往界內!敢有违抗者,以通海论处,格杀勿论!“胡巡检骑在一匹瘦马上,挥舞著马鞭,声音尖利。

他手下的兵丁更是凶神恶煞,见门就砸,见人就赶。一个年轻兵丁一脚踹开了邻家渔民陈老六的屋门,里面的妇人嚇得尖叫起来。

“军爷!不能啊!这是祖屋!我们世代住在这里,离了海,我们怎么活啊!“陈老六,那个曾与林海生一同出过海、在风浪中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却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双目赤红地挡在门前,手里紧紧攥著一把鱼叉。

“滚开!朝廷的旨意,也是你这等贱民能违抗的?“胡巡检不耐烦地挥手,一个兵丁上前,用刀鞘狠狠砸在陈老六的手臂上。鱼叉“哐当“落地,陈老六痛得弯下腰去。兵丁们一拥而入,里面立刻传来妇孺惊恐的哭喊和家具被砸烂的声响。

林海生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制住衝上去理论的衝动。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只会招致立刻的屠杀。他强忍著怒火,转身对海石叔等人低声道:“该走了。带上最后一点能带的,按计划,混入人流。“

然而,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当胡巡检带著兵丁来到林家气派的石厝前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著嫉妒与快意的光芒。去年他来这里收“孝敬“时,林海生虽然客气,但那不卑不亢的態度让他很是不快。如今,他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发泄这口恶气了。

“哟,这就是林家大宅?果然气派!可惜啊,规矩就是规矩!“他一挥手,“烧!“

兵丁们將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狞笑著扔进了院子。一支火把落在林海生母亲精心打理的小菜园里,绿油油的番薯苗和芥菜瞬间被点燃,发出植物燃烧特有的噼啪声。另一支火把直接砸在了窗户上,桐油刷过的窗欞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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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烧啊!军爷,求求您了!“一个住在林家附近的老太太突然冲了出来,她是林家的远亲,丈夫早逝,儿子去年出海遇难,全靠林家接济才能勉强度日。她疯魔般衝进火场边缘,想去抢出她寄放在林家地窖的半瓦罐咸蒔——那是她最后的、赖以度命的咸菜。

一个兵丁粗暴地一把將她推开,老太太踉蹌倒地,瓦罐摔得粉碎,黑褐色的咸菜和汁水溅了一地。老太太趴在那一地狼藉前,枯瘦的手徒劳地抓著混著咸菜的泥土,发出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那声音比嚎哭更令人心碎。

林海生和海石叔等人,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林海生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愤怒。这座石厝,是他事业的起点,是家族的荣耀,更是他试图为家人和乡邻构建的避风港。如今,在权力的烈焰下,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直衝云霄。后院猪圈里,那头养了快一年、准备过年宰杀的肥猪,惊恐地嚎叫著,试图衝破围栏,最终被浓烟和火焰吞噬,空气中瀰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海石叔紧闭双眼,满是皱纹的脸上肌肉抽搐,仿佛那烧灼的不是石头木料,而是他自己的血肉。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和林大福一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这座宅子的地基。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满怀希望,以为只要勤劳肯干,就能在这片海上闯出一片天地。谁能想到,三十年后,这一切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

整个钱便澳村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遮天蔽日,仿佛连天空都在为这场人间的惨剧哭泣。到处都是哭喊声、求救声,间或夹杂著兵丁的呵斥和狞笑。

村东头的林老栓,一辈子没离开过船的老渔民,正抱著他那艘修补过无数次的小舢板的船舵,老泪纵横。那船舵被他摸得油光发亮,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记录著一次出海,一次收穫,一次死里逃生。他的儿子试图拉他起来,却被他死死推开。

“我不走!我就死在这里!我生是海里的人,死是海里的鬼!“老人嘶哑地喊著,声音悽厉如鬼魅。

阿旺嫂发疯似的將院子里晾晒的鱼乾、虾皮、紫菜往一个破麻袋里塞。可麻袋太小,金黄的鱼乾、粉嫩的虾皮不断从破洞漏出,洒了一地,被她慌乱踩碎。她的两个孩子嚇得哇哇大哭,紧紧拽著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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