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新的航道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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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崁的冬日,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晴暖。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略显寂寥的林家宅院里,却难以驱散瀰漫在空气中那股深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凝重。“定远號”船毁人亡、血本无归的噩耗,如同一次精准而残酷的外科手术,切断了林家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的血管之一,也彻底击垮了林海生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他如今大多时间都昏睡著,偶尔清醒,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是紧紧握著苏宛清或林怀远的手,嘴唇翕动,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家庭的重量,商號的存亡,几乎全部压在了林怀远尚显单薄的肩膀上。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巨大的损失没有让他一蹶不振,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站在空荡荡的库房前,望著角落里仅存的几袋砂糖和杂货,心中那个酝酿已久、却因顾忌父亲和传统而迟迟未能彻底实施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在一次仅有苏宛清、两位最核心老师傅以及他的妻子——那位福清苏举人家的侄女苏文静——参加的小型家庭会议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依赖跨海贸易,如同刀头舔血。风向稍变,便是船毁人亡。郑氏与清廷,无论谁胜谁负,这海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將是险恶之地。我们林家,必须彻底转向。”

“转向?转向何处?”负责蔗园的林老师傅忧心忡忡地问,“少东家,咱们的根基,不就是这海上的买卖吗?如今船没了,最好的水手也没了…”

“我们的根基,不是船,是能生钱的產业和活著的人!”林怀远打断他,目光炯炯,“船可以再造,人可以再培养,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活下来,並且要找到一条更稳妥的活路。这条活路,不在海上,就在这台湾岛上!”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那片广袤而略显荒凉的土地:“你看,这台湾,地广人稀,土壤肥沃,气候温润。除了种甘蔗,还能种稻、种芋、种靛蓝、种桑麻…除了熬糖,我们还能不能做点別的?岛上汉人移民日益增多,垦號、商贩,他们需要什么?需要借贷周转,需要匯兑银钱,需要买卖货物…这些,难道不都是生意吗?”

他转过身,面向眾人,清晰地阐述了他的“新航道”战略:

“第一,固本培元,全力深耕蔗糖业。『定远號』的损失,告诉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外销。我们要把目光转回岛內。从现在起,集中我们剩余的所有人力、財力,优先保证蔗园的管理和糖廍的运转。不仅要扩大种植,更要精进技艺。王师傅,我记得你提过,广东那边有一种『孔明灶』,连环相套,省柴出糖快?能否设法,花重金,请懂行的匠人来,或者我们自己去揣摩改良?我们要让『林记糖』不仅能在岛上站稳脚跟,还要成为质量最好、口碑最佳的招牌!岛內市场若能打开,其稳定和潜力,未必就比风险巨大的跨海贸易差!”

王师傅眼中闪过一道光,用力点了点头:“少东家所言极是!老朽也早有此意,只是以往…以往东家更看重外销。若专心岛內,这灶火、这结晶法,確实大有文章可做!”

“第二,开源节流,尝试钱庄业务。”林怀远继续道,这是他更大胆,也更具前瞻性的一步棋,“我们林家如今虽现钱紧张,但毕竟还有这宅院、蔗园、糖廍这些產业做底,在赤崁乃至周边,信誉尚存。我意,以林记商號的名义,尝试开展小范围的借贷和匯兑。初期规模不必大,主要面向与我们相熟、有產业根基的垦號和小商贩,以他们的田契、货物或未来收成为抵押,提供短期小额借贷,帮助他们周转。同时,也可为那些与大陆有亲属、需匯寄银钱的人提供便利,我们收取微薄手续费。此举,一可盘活我们有限的资金,获取利息;二可藉此,將我们的触角更深地嵌入岛內的商业网络,掌握更多的信息和资源;三,这也是积聚资本、以待时机的稳妥之法。”

这个想法让苏宛清和两位老师傅都吃了一惊。钱庄业务,涉及金融,远比货物买卖复杂,风险也高,需要极强的信誉和风控能力。

“怀远,这…这能行吗?咱们从没做过这个,万一收不回款…”苏宛清担忧道。

“母亲,风险固然有,但机会更大。”林怀远解释道,“正因岛上尚无像样的钱庄,那些垦號、小商贩遇到急用,往往求贷无门,只能忍受本地高利贷的盘剥。我们以相对公道的利息放贷,有实物抵押,只做熟客,风险可控。而且,”他压低了声音,“通过这钱庄,我们能更清楚地知道,谁家宽裕,谁家窘迫,谁与对岸联繫紧密…这些信息,其价值,有时更胜金银。”

眾人细细品味,渐渐觉得这確是一条可行之路,虽然艰难,却可能走出一条不同於以往的生路。

“第三,也是眼下最紧要的,”林怀远语气沉重下来,“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收缩一切不必要的战线,甚至…牺牲部分利益,以求生存。与西拉雅部落的靛蓝种植合作,要继续,这是长远之计。但与葡萄牙人等西洋商人的直接贸易,暂时…必须停止。我们没有足够的船和实力再去冒险。所有资源,必须像攥紧的拳头,集中用在蔗糖和钱庄这两件事上。”

这一系列清晰而决绝的转型方略,虽然伴隨著阵痛和巨大的不確定性,却像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让迷茫中的林家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它不再是依赖於外部的、不可控的贸易风潮,而是转向內在的、立足於脚下这片土地的深耕与开拓。

(以下开始加入林向洋作为林怀远之子的剧情,並强化心理描写和细节)

会议结束后,林怀远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院落。妻子苏文静正坐在灯下缝补衣物,年仅四岁、虎头虎脑的林向洋已经在她脚边的摇篮里睡著了,呼吸均匀,小手里还紧紧攥著一个用碎布缝製的小小船模。那是林怀远閒暇时,根据记忆中“福船”样子给他做的。

看著儿子恬静的睡顏,林怀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同时也涌起一股更沉重的责任。他轻轻抚摸著儿子细软的头髮,对妻子低声道:“文静,以后…恐怕要更辛苦你了。家里用度,能省则省。向洋渐渐大了,开蒙识字的事,怕是要先劳你多费心。”

苏文静抬起头,眼中虽有忧色,却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夫君放心,家里有我。你只管在外应对,莫要太过劳神。向洋很懂事,我教他认字,他学得很快。”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公公的病…还有水生叔在军中,始终没有確切消息,实在让人揪心。”

林怀远嘆了口气,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爹的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水生哥…但愿他能吉人天相。如今我们林家,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今日定下的方略,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只盼能在这岛上,为向洋,为我们林家,真正扎下根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儿子手中的小船上,心中感慨万千。祖父林海生凭藉胆识与航海技术,在海上搏命,创立基业;父亲林怀远(此处指林海生之父,已故的林大福)一生与官衙周旋,艰难守成;到了自己这一代,却遭遇鼎革巨变,流落台湾。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向洋,將来还要重复父祖那般在风浪与权力夹缝中搏命的生活。他渴望能为儿子创造一个更稳定、更可以凭实业和智慧安身立命的未来。这份对下一代的期望,更加坚定了他转型的决心。

计划既定,林家这艘伤痕累累的船,开始艰难地调转航向。

林怀远亲自督阵蔗园和糖廍。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帐本上打算盘的少东家,而是捲起裤腿,深入田间地头,与老农探討选种、施肥;他守在糖廍灶火前,与工匠们一起研究火候、搅拌,记录每一次微小的工艺改进。他兑现了对王师傅的承诺,通过疍民旧部的关係,花费不少,从一位流落至澎湖的广东老糖匠那里,换来了“孔明灶”的简易图纸和几句关键的口诀。改造灶火的过程並非一帆风顺,失败、浪费、质疑接踵而至,但林怀远顶住了压力,投入了巨大的耐心和资源。有时,他甚至会抱著懵懂的儿子林向洋,站在稍远的安全距离,指著那熊熊灶火和忙碌的工匠,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说道:“向洋,你看,这就是把甘蔗变成甜甜的糖的地方。以后,咱们林家,就要靠这个,还有读书识字的本事,在这里好好生活。”

小向洋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却对那跳跃的火光和空气中瀰漫的甜香充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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