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是个杀人的好天气啊 晚唐:吾即天命
他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饼,握在手里。
“你……还好吗?”
她亦没回答,只是低下头,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包,动作轻柔地系在他的脖颈上。
符包的布料普通,却洗得很乾净,带著淡淡的皂角香气。
“这几日隨娘子和小娘子去临安省亲了。”
“这是在临安城外……天柱观求的。”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听说……很灵的,能保平安。”
许构看著那枚平安符,又看向她不住轻颤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他既然已经决定杀出许府,去投奔黄巢,自当会了清宿怨,替她除去眼前祸事。
但他不可能让她知晓这些,担惊受怕,更不可能去带她走。
確切的说,是没那个实力。
秦宜禄身为將校都护不住自己的妻子,他难道还能在乱军之中护得芸娘周全吗?
芸娘看著他平静得可怕的脸,心头那点期盼著他能说点什么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狗儿哥,连你也认命了吗?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一点血色从她脸上褪去。
“许狗儿,活儿都干完了?杵在那儿等雷劈呢,是不是几天没挨鞭子,皮又痒了……”
这时,刘进丰那令人憎厌的声音传来。
他站在廊下,双手抱臂,目光在芸娘身上淫猥地扫过,嘿嘿笑道:“芸娘,这就等不及来会情郎了?
放心,等过了门,有你快活的时候,到时候吴大郎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这话狠狠扎进芸娘耳中,也彻底撕碎了她的强撑。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许构,不管不顾地,將堵在心口的话尽数倾泻出来,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狗儿哥,你放心,我不会如了她们的愿的,如果真到那一天,井里、樑上……不管是哪,这偌大的许府总归有我一个去处的。
我邓芸,生是乾乾净净的来,走也自然会走得清清白白。”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许构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隱忍、所有关於大局的考量,在芸娘以死明志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绝不容许她悬樑自尽、投井沉塘的情景发生。
绝不!
“闭嘴!”
他猛地低吼出声,打断了她后面更决绝的话。
一把甩开手中的草料,在刘进丰和眾人惊愕的目光中,重重地將眼前这个一脸决绝的少女,揉进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笨拙、用力、甚至勒得芸娘骨骼生疼,却仿佛要將她从那个可怕的结局里抢夺回来,揉进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芸娘被他紧紧箍著,脸颊贴著他汗湿的胸膛,听著他心房狂野如擂鼓的跳动,忽然感觉所有声音都远了。
“听著,现在立刻马上,收起你那些犯蠢的念头。”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誓言。
“该死的是他们,不是你;错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个欠操的世道。”
说完,不等芸娘反应,他便猛地將她从怀中推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蹌了一下,几乎跌倒。
“走。”
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並不算宽阔的背影。
“回內院去,別再来了。”
芸娘被他推得一怔,看著他紧绷如弓弦的背影,听著那冰冷话语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认命了,他是要拼命。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问。
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仿佛要將这一刻的他,刻进灵魂里。
芸娘离开,好戏收场,刘进丰啐了一口,满是恶意地嗤笑一声。
“狗儿啊,你说你这搂搂抱抱的又能如何,这过几天还不是在別人胯下婉转承欢。”
旋即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天色,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迅速暗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构將最后一捆草料码放整齐,直起身望向天际。
厚重如墨的乌云已层层叠叠压满了天空,將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
远处,闷雷声滚滚而来,狂风卷著尘土和枯叶,在厩院中打著旋,带著山雨欲来的气息。
许构深深吸了一口这满是土腥味的气息,望著远处电光隱现的天际线,嘴角渐渐勾起。
黑云压城,闷雷滚滚。
夜里一场大雨是免不了了。
真是个杀人的好天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