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徽“鏘啷”一声拔出佩刀，再次挡在许构身前，刀锋虽指向地面，但那决绝的姿態已说明一切。

“父亲大人，我与义兄既结兄弟，定然此生不负，您若真要拿他，孩儿……愿与他同罪。”

“三弟，退下。”

杜家三兄弟老大杜建思平素为人持重，他按住杜建徽的肩膀，眉头紧锁，看向杜稜。

“父亲，不如就让他去罢。

一来此事究其缘由许府行事太过酷烈，不留余地。

二来钱叔父也未必会尽心此事，况且，此子……”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许构：“性情勇烈果决，確有不凡，杀之可惜，如今天下乱象已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二杜建孚闻言，適时地跟著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冷哼：“哼，新城许氏，平日自詡高门，行事却如此卑劣，逼反家奴，也是丑事一桩，父亲何必为他们火中取栗，平白污了自家名声。”

三个儿子，一个以死相逼，陈说情义；一个冷静分析，权衡利弊；一个攻於心计，点明利害。

杜稜的目光再次落在许构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慨嘆。

他想起了许构论马时的见识，分析局势时的敏锐，更想起了他那句“服人者，德服为上”。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今日若强留，或押送官府，不过是成全了许府，却亲手扼杀了一条可能腾飞的潜龙，更寒了几子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的挣扎尽数化为决绝。

“罢了！”杜稜长嘆一声，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时也，命也！这世道，既然不给你活路，某……也不能亲手將你推向死路。”

他沉声下令：“取一架上好的角弓弩，配一百支箭、三根弦，再取一桿浑铁漆枪，一套结实耐用的皮甲，甲不要太显眼，速去。”

兵士很快將东西取来。

杜稜亲手將那副不算崭新却保养得极好的鎧甲和武器递给许构：“箭术不是旦夕可成，此弩或可防身，甲冑蔽体，长枪破敌……望你，常思今日。”

“昔年尚可孤隨安史二贼起兵，后反正归朝，终成国之柱石，功封郡王；诸葛爽隨庞勛作乱，举眾投降，不失富贵，若有机会，你当寻机反正倒戈。”

许构接过这沉甸甸的馈赠，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杜稜，这个他穿越以来给予他最大善意和尊重的长辈，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的请求：“杜將军，狗儿还有一事相求……內院婢女芸娘，於我恩重，亦是此祸根源，我这一走，恐她遭难……若將军有能力，万望替我保全她一二。

此恩，狗儿永世不忘。”

杜稜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只要某在，必不教无辜受戮。”

他连许构这个犯下杀头之罪，並且即將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反贼都放了，当然不会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许构闻言，再无后顾之忧，推金山，倒玉柱，对著杜稜，重重一揖到地。

军营辕门缓缓打开，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门外泥泞的道路。

杜稜看著翻身上马的许构，最后沉声道：“他日若得际遇，莫忘今日之志……望你，不忘初心，善待百姓。”

晨光勾勒著少年单骑的轮廓，这一瞬间那个娄金狗的星宿说又縈绕上来，他心头没来由有种感觉，他放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逃奴，而是一颗燎原的星火。

“將军之言，许构铭记五內。”许构坐在马背上，抱拳回礼，目光扫过杜稜，扫过杜建徽兄弟，將这份沉甸甸的恩义刻入骨髓。

隨即，他猛地一抖韁绳！

“希律律——”照夜狮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彻黎明的长嘶，仿佛在向身后这座囚笼发出最后的告別。

下一刻，一人一马，化为一道离弦之箭，衝破朦朧的晨靄，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门外那片广阔、未知而充满血火的天地。

身后，是过去的温情与枷锁。

前方，是未来的烽烟与功业。

新的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