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庸人客 剑酒
夜色昏沉,年轻人拄著锄头,不成调的小曲儿断断续续飘在风里。枯藤老树的词句被他哼得零零碎碎。锄头起落间,新翻的泥土逸出潮湿的腥气。檐下那盏红灯笼晃晃悠悠,暖光映在新垒的坟头上,竟给这阴森活计平添几分古怪的喜庆。
一阵冷风扫过,年轻人打了个哆嗦,直起身朝堂屋方向嘟囔:
“阿么么,老倌,您给句准话成不?真就这么把老奶埋了?我想不通啊,坟山修得气派,偏捨不得一口薄棺……”
堂屋门前,老人瘫在木椅里的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横过院落。没有应答,只有水菸袋咕嚕一响,烟锅里火星明灭,骂声混著烟雾喷出来:
“猢猻,干活还堵不住嘴!拿了银子就老实挖土!再嚼舌根,半文钱都没有!”
“晓得嘍~挖就挖嘛!讲好二两银子呢,您老可不能反悔唷!”
听见老人回话,年轻人心里踏实了,重新举起锄头。老人低哼一声,把脸埋进烟雾里。
“梆——咣!咣!咣!”
街上打更的梆子突然敲响。年轻人仰头喃喃:“三更天了……”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新挖的坟坑,再无声息。老人撂下水烟,慢悠悠走到坑边,將旁边那具女尸也拖了进去,一锹一锹填土。待土培平,他摸出七支线香,四支插在年轻人那头,三支栽在女尸这头。
“焚天祭焰乱世仙尊保佑……”
寒冬腊月,冷气刺骨,天空灰濛濛低垂著,尚未破晓。庸人客栈方方正正的门脸,像一块沉默的墨块,嵌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中段。
檐下两盏褪色旧灯笼在晨风里摇晃,將“庸人客栈”的匾额和那幅发白的对联映得忽明忽暗:
“天下英雄人物滚滚东流,往惜庸人客沉歷史无数,庸人不庸!”
冯鹤洲推开吱呀作响的客栈大门,隔夜的寒气混著柴火余烬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发白的旧棉袍深深吸了口凛冽的空气,十七岁的筋骨便在这清寒中彻底甦醒。
堂屋四壁和樑柱都已黝黑,地面却扫得乾净,桌椅摆得整齐。他习惯性地抬眼望望檐下那副对联,字跡边缘被岁月磨得模糊,可“庸人不庸”四字笔锋依旧倔强,刺破朦朧晨光。
“庸人客沉歷史无数…庸人不庸?”少年低声念著,唇边呵出小团白雾。这联子,五年前断先生初来乍到,立在门口看了小半个时辰,就为它留了下来。
那时冯鹤洲刚十二岁,爹娘被急病带走,只留下这座小客栈和这副似懂非懂的对联。他成了庸人客栈最年轻的掌柜,也是柳春城里过早担起生计的庸人。
鹤洲。
爹娘取这名字,盼他能如云中之鹤,超脱这方水土,棲於高洁洲渚。如今鹤羽未丰,却已深陷这名为庸人客栈的烟火泥沼。名与命就像那对联,看似矛盾,却又纠缠难分。
灶房里,他熟练地引燃炉膛,乾柴噼啪欢叫,橘红火苗舔著冰冷锅底。舀水、淘米,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一丝不乱。不多时,锅中清水咕嘟作响,米粒沉浮,热气裹著米香爬上房梁,將冰冷灶房烘得暖和起来。
前院传来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是赶早路的行商和几个进柳春城准备府试的穷书生,踩著晨光下楼来了。
冯鹤洲刚把一大陶盆滚烫的稀粥端上堂屋中央的大桌,断墨生便踩著沉稳步子从楼梯口踱步而出。
他年约四旬,身量清瘦挺拔,青布长衫浆洗得挺括,头髮用竹簪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轻易看透浮世纷扰。
目光掠过堂中食客,断墨生径直走到窗边角落常坐的方桌坐下,背靠墙壁,视野却笼罩整个堂屋。
“先生,粥好了。”冯鹤洲盛了一碗稠粥,又拣了一小碟咸菜,端到断墨生面前。
断墨生微微頷首,接过碗,没有立即动筷,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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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方向有金铁破空声,不止一道。声音清越,来势迅疾,不是凡俗之物。”
冯鹤洲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客栈狭窄的后院天井和邻家青灰色高墙,什么也看不见。
“先生是说仙人?”
“或许是为某事而来。”断墨生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鹤洲,这些天若见异状或有人问起,只说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知道了,先生。”
冯鹤洲点了点头,五年前断先生初来时,一身落拓,只说客栈这副对联的此中真意打动了他,以教他读书写字、閒暇时帮忙跑堂算帐为交换,在这客栈二楼最清净的角落住了下来。
后来先生才学显露,被望春书院聘去做了教书先生,成了柳春城里有名的断先生,但依旧住在这庸人客栈,他信先生。
这时候,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奶奶挎著大竹篮颤巍巍迈过门槛,身后跟著拉板车的老余头,车上堆著鼓囊的麻袋。
“冯娃子,今天的菜送来嘍!”
冯鹤洲忙应声,快步迎上,伸手接过竹篮,看了看里面的萝卜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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