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旧港暗战IV 出赛博记2135
只要对方干扰系统全开,它在海森的感知中就会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空洞。它在水面上移动,却不激起一丝多余的波澜;它在雨中穿行,却能让雨水绕过它的身形。
悬浮纳米机械异样的状態似乎並不是对方有意为之,但纳米机械在断断续续的“被沉默”状態下,也根本无法实现稳定的物理入侵。
“噗嗤!”
又一刀。海森用机械臂格挡,锋利的刀刃擦著臂膀而过,在他的胸甲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冷却液喷涌而出。他被巨力击退,重重撞在布满菌类的混凝土墙壁上。
他立刻借后退的衝力,背身蹬墙而上,攀附到了垃圾槽的高处,避开紧隨而来的致命一击——
海森脚下的墙壁表面突然掉落下细碎的混凝土渣石,显露出一个硕大的“x“形。
海森在墙壁上又是接连几次闪躲。
无形的事物在混凝土墙壁上切割出更多的痕跡。
战斗似乎陷入了无休止的你追我逃节奏,但海森可以感觉到,对方依然是占据优势的猎人,而他,只要一个失误,就会命丧当场。
不断躲闪的海森猛地一脚踏破满是油污的水面,试图逼迫对方现出身形。
但是,只有些许水花在远处凭空破碎。
对方很是果断,在海森有所动作前便立刻后撤,融入黑暗,伺机发动下一次攻击——
“嗡嗡嗡——”
一阵笨拙而不合时宜的旋翼声从空中传来。
一架摇摇晃晃、冒著黑烟的改装无人机闯入了这片被合围的天空。
海森接收到了熟悉的信號。
海森的义眼瞬间锁定了它。附著在无人机上的纳米机械——那些被班卓带走的部分——在这一刻跨越空间,与海森的电子脑重新建立了连接。
【...营地遇袭...金髮赛博格...西班牙人...伦奇失踪...我...追...】
破碎、焦急的数据流如同一根钢针刺入海森的意识。
【数据包接收完毕。来自:班卓·彼得森。】【內容解析中……】
暴雨冲刷著海森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孔。
由班卓传回的情报,像一块缺失的拼图,被“咔”地一声按入了他脑中那副庞大而血腥的版图。
数据与模型计算的结果显示,镭玫瑰会失败,在十五分钟后。
他没有时间了,他要儘快地结束眼前的战斗。
至於班卓……
海森的思维停顿了0.01秒。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孩的选择。在绝境里,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去救他唯一的朋友。
一个在地狱中得到的成长的男孩,一个愚蠢、衝动、却又无比坚定的决定。
海森脑中的晶片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欣赏”,来自房客的欣赏。这个孩子,终於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累赘,他学会了自己做决定,並准备好了支付代价。
那么他自己呢?他还有什么代价可以支付呢?
两个指令传递到了无人机,摇摇晃晃中,这架故障的无人机仿佛掉落了什么东西。
海森灵巧地躲过了又一次袭来的隱形锋刃,他在墙面上狠狠一拍,释放出强烈地电流,在雨水中爆发出湛蓝色的光辉——敌人的干扰场失效了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主动迎著那个影子冲了过去。
而那个影子,也不闪不避,高频利刃对准海森的心臟,迎面刺来。
但海森的衝锋是一个佯攻。
在两人即將接触的剎那,他猛地侧身,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骼——他確实在一瞬间解体了自己所有的纳米机械骨架。
“嗤啦——”
海森接自仿生人的机械手臂高高飞起。
但也就在这一霎那。
海森从塔楼上回收的单分子线,此刻绷紧在水面之上。
那个隱形的赛博格速度太快,一头撞了上去。单分子线没能完全切开它坚硬的装甲与陶瓷骨架——一股反向的电流抵消了单分子线的切割效果——但巨大的衝击力还是让它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蹌了一步。
这半秒钟,就是海森的全部机会。
他借著惯性,贴在了墙壁上。
“房客!现在!”
盘旋在空中的无人机瞬间锁定了目標。附著其上的纳米机械变形、重组,构成一个简易的定向能阵列。一块被班卓送来的极不稳定的“小黑盒”超级电容器,在这一刻被榨乾了所有能量。
一道粗大、狂暴、不成形的粒子束从天而降,如同一把光芒的霰弹枪,狠狠地轰击在踉蹌的隱身赛博格身上。
“滋——!”
与此同时,此前被无人机甩下的另一只小黑盒此刻也恰好落在了海森眼前——这是精確计算的结果。
纳米机械组合成逆向仿製终械的定向能阵列,第二只小黑盒也恰到好处的落到了预设的接口上。
“嗤——!”
更猛烈更狂暴的第二束粒子数击向对方。
敌人身上的光学迷彩疯狂闪烁,电路过载,冒出大片黑烟。它终於彻底显形,但仍未倒下,扭曲僵立著。
过载导致无数纳米机械彻底失去了可变磁性与那仿佛幽影般的悬浮特性,黑色的尘埃缓缓飘落,又迅速被雨水打湿,消失在了脏污的菌膜中。
【纳米机械储备率:-87%】
【义体骨架有效支撑率不足,仿生肌肉代偿中】
海森的义体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他已经把所有能抽走的纳米机械都从自己的骨架中抽走——儘管,房客提出了无数抗议。
废热从他身上各处的散热口飞速排出,高速的热气流甚至带动轻薄部位的仿生肌肉上下扑动,让整个义体都看起来轻飘飘的。
显然,不只是表象,义体各项关键指標异常的提示也在海森的视野中源源不断地闪烁著,巨大电流的衝击让他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害。
尤其是对纳米机械的损耗——海森的纳米机械一直都在极其缓慢的再生,但是,始终无法赶上消耗,如今更可以说是一扫而空。
他调整著仿生肌肉的发力方式,牵引著身体直立起来,看向敌人。
“看样子还没结束啊。”海森嘆气。
话音未落,隱身赛博格突然抬起头,锁定了海森,步足发力,直衝而来。
然后,海森视野中突然再次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对方的光学迷彩在短短的几秒钟间竟然已经修復,儘管还是有大量的噪点,但足以在紧急关头迷惑海森的感知。
接连扭曲肢体,躲过了对方的连续攻击,海森感到肢体的控制愈发难以收束。
敌人一言不发,但海森却仿佛已经从对方脸部光学迷彩的噪点中看到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容。
冰冷无声的笑。
藉助强行散热向身前喷出大量热气,海森干扰了对方一瞬,並迅速向后退去——但是敌人立刻就跃起跟上!
“接著!”
一声暴喝突然从上方传来。
一把断剑旋转著飞过雨幕,插向海森。
是流云剑!
海森没有去接。他任由断剑从身边坠落,但手指微动间,送出一根单分子丝线精准地掛到了剑柄末端的线索接头上。
敌人已经跃到了半空。
海森猛地拉紧丝线,贴向自己的断臂,藉由断口的线缆释放了一股电流。
剑身被丝线牵引倒转,剑柄的推进器激活,如同蝎子的尾后针从海森背后窜出。
敌人的上下身体向不同的方向弯折、旋转,藉由重心与动量的变换,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精妙的变向躲闪。
但是海森的杀招也才刚刚开始。
“嗡——!”
流云剑在半空中展开,幽幽蓝光出现在断剑中央——一瞬间,整把剑如同失去了重量,几乎是停在了半空。
这出乎了敌人的预料!
四向矢量喷口快速带动剑身精准转向,隨后在丝线的牵动下,它的轨跡变成了一道诡异的致命弧线,从下而上,如同落叶逆向飘上天空,呼啸著旋转著掠过了半空中的敌人。
——唰!——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个隱形的赛博格杀手僵直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它的脸部与头部乾净利落地分离,鲜血混杂著冷却液,在空中爆开一团淡淡的血雾。
海森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將手按在了赛博格露出的脑截面上。抽取残余不多的纳米机械瞬间释放——不是为了读取,而是粗暴地物理截断了所有的信號流通,阻断了任何可能的自毁程序。
海森落地,赛博格的身体砸进紫色的菌水中,溅起大片污秽。
他抬起头,雨水冲刷著他露出的金属额头上焦黑的痕跡,在全息面具上激起一个又一个涟漪。
在垃圾漕上方,“拳刃”达利特正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手臂依旧血肉模糊。
他看了一眼插在远处污泥中的断剑,又看了一眼海森。
“你的剑,还你。”达利特的声音沙哑,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海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认出来的,也许,是在“拳刃”达利特被塞克罗普斯的子弹轰飞的那一剎那。
更多的身影出现在垃圾漕上方的边缘。他们从黑拳馆的混乱中杀了出来,被货柜堆场方向的爆炸声所吸引,一路在达利特的带领下赶到了这里。
他们沉默地俯视著这个站在尸体中央、非人的存在。
海森无视了他们。他走到污泥中,拔出了那把断剑,转身,將它用力扔了回去。
断剑“当”的一声插在达利特脚前的混凝土上。
“这是你的剑了,你应得的。”海森说。
就在这时,污水中漂流的脸突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合成音:
“我...不理解...没有那把剑...你打不贏我。”
海森停下了脚步。他看了一眼水中那漂浮的,异常美丽的赛博格面部,又抬起头,目光扫过上方那些刚刚贏得自由、却依旧满脸茫然的人类。
“有那把剑,”海森的声音低沉,却在雨夜中异常清晰,“他们可以打贏更多的你。”
他捡起漂浮的面部,一点生物脑组织从金属框架间漏下,掉落在了污水中。
海森沉默了一秒,低声补充道:
“或者更准確一点,那些利用你的傢伙们。”
手中没有声音再次传出。
人类们也依然沉默。
他不再停留,將那张脸掛在腰间,扛起那具赛博格躯体,转身走向了来时的方向,走进了管道间的阴影中。
暴雨倾盆,瞬间冲刷掉了海森留在原地的所有痕跡。
“我们跟上。”人群中,“拳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