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一点点倾斜，照亮了班卓手里十字架的下端。

班卓按下了十字架下端的开关，一幅地图被投影出来。

是一幅包含了维多利亚以及周围海域的地图，整个大陆只有靠海的边缘寥寥无几的標註著几座城市。

北方的达尔文-银河城，西方的珀斯，东南方的梅尔本-西德尼都市群——而中间空荡荡的大荒漠像是一片黑洞。

班卓切换了显示模式。

密密麻麻的蓝红白三色光点瞬间浮现在了黑洞的表面。

蓝色，是被诺曼·瑟伦標註为友好势力的流浪者社团。

红色，是被诺曼·瑟伦標註的科技蛮族。

白色，是中立据点。

这幅图並不是实时的，是班卓主动和营地的诺曼·瑟伦投影要来的，诺曼大叔说他整合了很多信息做出来了这个，那应该是比较准確的。

但是，班卓发现了几个错误。

“这里，是边境小镇。”他放大了靠近银河城南方边境的一处地点，然后划掉，“已经人去楼空。”

“这里，是袋鼠庄园。”他放大了一处白色的中立据点，把顏色改为红色，然后划掉，“那个没品的傢伙被干掉了。”

顺著袋鼠庄园向东南方向延申，一个红点孤零零的在荒漠一角，那里是血十字的北方营地，他平静地划掉了这个据点。

然后，他犹疑了一瞬，开始分辨几个蓝色或白色光点的具体信息。

再然后，一个个把它们划掉。

“这是那几个大叔的，我记得他说过。”

“这里是那个小女孩的。”

“这里，我记得有这里，是更之前那一批人的营地。”

“这里是哪里来著，哦，对，谢谢，他们也没有了。”

......

他认真地划掉一个个光点。

那些都是被血十字和阿南骨掠夺至破灭的流浪者营地。

他划得手有些酸痛，但终於，他找到了最后一个他清楚名字的营地。

此时，全息地图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红色已经吞噬了地图的中心。

他不再听那个声音在他耳边的低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需要知道的信息。

剩下的，他想，他该出去走走了。

迈步走出营帐，太阳几乎要消失在地平线下。

他看到了海森与安娜驻足於认真听课的孩子们一旁，看到了镭玫瑰营地的人们在欢声笑语中准备晚饭。

他回首看向东北方向。

他有被需要的地方。

摩梭著十字架，他想，无论是嬤嬤信奉的神，还是被科技蛮族信奉的神，都不关心人类。

“不，你不在乎的。”他突然对著空气说话。

“但是你確实是被曲解的。”

“我们这群人类总是需要一个牺牲者来消解罪孽感，但却没有人去过问那个被称为神明的傢伙的意见。”班卓平静地说，“你选中了我，omega不知为何也选中了我，我要帮助你们，我要帮助他们。”

他回首望向穹顶下的镭玫瑰营地，海森与安娜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这里不需要我，他们有自己的牺牲者。”

班卓收起了十字架，拄著手杖，走进珀西的风沙里。

白袍飞扬，远处云朵的阴影下，依稀可见沙鮫群露出的背鰭。

......

天亮了，海森与安娜坐在穹顶之上。

日出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他们互相依偎著。

看著炊烟升起，看著重载无人机来来往往，看著远处珀西城发射的火箭飞向天空，看著月亮从日光的遮蔽中显露。

又是一次日落。

“你准备好了吗？”安娜问。

“再多坐坐吧。”

“不了。”安娜摇摇头，“我已经记住了风吹过的感觉，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改变主意。”

海森没有再说话。

他的仿生皮肤反馈面部些许湿润。

哦，是仿生腺体又不听指挥，分泌出了含有0.9%盐分和少量活性蛋白的液体。

澄清的泪水。

他听到了安娜的轻笑。

“你哭个什么劲。”

他看向身旁依靠的女孩，她的腿搭载他的腿上，脸颊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认真地看著他。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女孩就要迎来属於她的第一次“死亡”。

“你的脸很好看，保留吧。”海森说。

他只是不想她失去太多的自我。

“不，我们肯定被通缉了，全息面具不够保险，必须换一张脸。”安娜回答，“但是你的仿生皮肤的感觉真好，温暖又柔软，只是一开始看起来会有点假......能帮我移植一点吗？”

她接著说，“我喜欢珀西的风，或许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好吧，其实我已经有点捨不得了，真的很难想像钢铁身体还会有什么感觉。”

“我可以试试，那些和我一起从地下逃出的机械臂们，他们熟悉我的义体装配程序，应该可以实现移植。”

安娜小声说了句，“你应该说做不到的，说不定那样我真的会放弃。”她站起身来，“但是不会的，你知道我。”

“走吧，海森。”她牵起海森的手，“你说过的，要给我一个完美的面具。”

太阳落下，月亮独据珀西的夜空。

......

静海，月面都市—阿瓦隆。

一处深入地下的设施。

这里的重力被人工调节至地球標准，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经过三层过滤的无菌臭氧气味，没有一丝尘埃。

这里是死寂的，正如这里的主人所期望的那样——永恆的洁净，永恆的静止。

“屏蔽做好了吗？这里可是郭海生那个叛徒的核心地盘之一。”

精瘦的白髮男子压低了声音，他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著幽绿的光芒，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光滑如镜的白色墙壁。作为acw现今的情报总管，他习惯了在阴影中生存，但即使是他，在这里，也总会感到一种透入骨髓的寒意。

“放心，这里的安保系统哪怕是f机器也无法直接覆写，这是那个男人留给自己的私密花园，除了他自己，谁也別想进来——当然，除非有人拿著他女儿的密钥。”

回答他的是一个充满了合成质感的女性声音。

“而且，现在的郭海生。”她冷笑一声，“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黑暗中，一个身著繁复日式和服的女人缓步走出。她的面容美艷得近乎妖异，那是歷史上著名的埃及艳后的脸，却配上了东方式的妆容。

在她身后，並没有哪怕一个人类隨从，只有两台沉默的重型工程作业机器人，抬著一个巨大的、被黑布笼罩的长方体容器。

白髮男子没有看那个女人，他的目光平静地锁定了那个容器，並未因环境的压抑而显露丝毫慌乱。

“我们要的货呢？”他冷冷地问。

“就在这里。”和服女人挥了挥手，机器人將容器重重放下。

白髮男子走上前，动作沉稳地掀开了黑布。

並没有什么复杂的机械锁，只有一个透明的、充满淡金色维生液体的水晶棺。

在看到棺中景象的那一刻，白髮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躺在里面的，是名为尼古拉·阿蒂尔的，一具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身体。

她看起来就像是睡著了。金色的长髮在液体中飘荡，如同活著的海藻。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她依然是二十多岁时的模样，依然是那个在巴黎雨夜振臂高呼的少女领袖。

白髮男子伸出手，隔著冰冷的水晶壁，审视著这具躯体，像是一种鑑別贗品般的审慎，却又压抑著一丝狂热。

“如果是真的，这確实是无价之宝。”他转过头，目光阴鷙地盯著和服女人，“但如果是郭海生的又一个诱饵……你知道后果。”

他指了指棺中人。

“这几十年来，那个老东西用『阿蒂尔』这个名字钓过多少次鱼？每次放出一个所谓的『线索』或者『备份』，就会有一批反抗军像傻子一样衝上去送死。我的前任就是这么死的。”

白髮男子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棺壁。

“这具身体看起来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陷阱。”

和服女人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动怒，她只是嘲弄地笑了笑，走上前，指甲在棺壁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可以不信。但仔细看看吧，行家。看看这些接口。”

白髮男子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在阿蒂尔的颈后、脊椎、手腕、脚踝，密密麻麻地分布著数十个微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的金属接口。

“看看这工艺。”和服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完整的神经监控插件，切除了额叶，阻断了运动神经，用维生系统维持细胞活性，用纳米机械修復衰老……这根本不是为了復活。”

“这是一个活著的標本，一个会呼吸、有体温、甚至会做梦，但永远无法醒来、永远无法反抗、永远只能属於他一个人的……战利品。”

白髮男子沉默了。他仔细查看著那些接口的痕跡，那种极度自私、极度扭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工艺，是任何偽造者都模仿不来的——又或者有別人能做到，但无论如何，他心底已经认定了这是郭海生做的。

只有郭海生，那个窃取了世界的独裁者，才会对他曾经的爱人做出这种事。

这具完美的肉体，就是郭海生罪孽的活体丰碑。

也只有身为acw情报主管的他，知道郭海生谜一般的妻子的身份，就是当年acw的领袖，尼古拉·阿蒂尔。

他在2066年彻底背叛了这个女人，背叛了acw，背叛了他们坚守的理想——他成为了一个暴君中的暴君，完全失去了为人的底线，甚至於復甦了上传失败的阿蒂尔的植物人身体，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真令人作呕。”白髮男子终於做出了判断，他收回目光，看向女人，“但我们要的是一面旗帜，一个能思考、能说话的旗帜，而不是一个漂亮的植物人。”

“所以我帮你们处理了一下。”

和服女人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改装。

“我把她原本那个被玩坏了的大脑稍微改了两下——反正也只剩下一团浆糊。你知道的，我们在超仿生电子脑技术的造诣上有多高。”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我把我找到的、那个著名的『2066年阿蒂尔上传失败备份』，灌了进去。”

白髮男子眯起了眼睛：“那个备份是残缺的，甚至是疯的。”

“那又如何？”和服女人冷笑，“一个疯狂的破碎灵魂，装进一个被囚禁了七十年的完美躯壳里……这就是你们要的復仇女神，不是吗？”

无人应答，紧张的气氛悄悄蔓延。

技术小组已经做好了检查，这具肉体可以被唤醒。

“交易完成。”

白髮男子不再多言。他深知，眼前这个即便在蓝色空间中也属於最高通缉级別的傢伙，嘴里根本没几句真话。但这无所谓，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老旧的、刻著acw旧徽章的金属怀表，看了一眼时间——2135年2月15日。

“记录时间。”他用那標誌性的粗礪嗓音对著通讯器低声说道，“『睡美人』已接收。通知暗面总部，准备好神龕、唤醒室和医疗组。我將在69年后的第一次甦醒现场，亲自向她匯报。”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acw特工隨即上前，熟练地接管了运输机器人的控制权。

“我们走。”

看著acw的人带著水晶棺远去，和服女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地下设施中。

她的电子眼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数据流光。

“那个备份里……可不仅仅只有疯狂啊。”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月面荒原，阴影掠过，一艘巨舰缓缓驶过。

远处，是黯淡的紫色地球，在永恆的黑暗中静静旋转。

——第一卷《nomad survival》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