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法老区 出赛博记2135
“乾杯!”
“为了我们的胜利!”
欢呼声像热浪一样,在沙滩上翻滚。
这里是南美洲,布瑞泽,赛阿州首府,福塔莱撒。
2061年的10月,月光穿透棕櫚树的叶隙,在沙滩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郭海生站在叶片下的阴影中。
身旁是一辆早已废弃的沙滩餐车,从锈跡斑斑的镀铬镜面上,他可以看到自己那张年轻却冷漠的脸,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鬢角上方那一块並未完全癒合的金属植入痕跡。
他抱著双臂,沉默地注视著不远处狂欢的人群。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在这个动盪的年代,各大公司与国家竟然奇蹟般地达成了一致,那个宏伟到近乎荒谬的“亚特兰蒂斯”计划终於要动工了。这是一场属於acw的胜利,属於理想主义者的狂欢。
“怎么?不够开心?”
尼古拉·阿蒂尔走了过来。她穿著一身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裙,手里拿著两杯红酒,赤脚踩在仍有余热的沙滩上。海风吹乱了她的金髮,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抹兴奋的光。
“你居然真的做到了……让那些贪婪的傢伙在同一张纸上签字。”她將酒杯递向郭海生,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
郭海生没有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紫红色的液体。
他知道这背后的代价。
作为这场棋局中最关键的推手之一,他清楚每一颗棋子的走向。
他不仅利用个人影响力公开为acw站台,更在暗中编织了一张精密的情报网,清洗了无数阻碍计划的杂音。
在此期间,他的研究团在合成食品技术的工业化推进方面,以及所推出的智慧仿生人在缓解工业劳动力不足的问题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他对自己那颗大脑的改造。
基於此前在奥西里斯项目的研究积累,以及借鑑阿蒂尔的脑机接口与意识上传技术草案,在今年的3月,他为自己做了大脑改造,使得自己的大脑皮层的语言区能够直接理解二进位的机械语言,並为其搭配了辅助的电子脑。
这为他带来了超人的智慧、思考速度以及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不但引领团队在一系列项目的研发进度上取得了进步,更是使得他在acw推动亚特兰蒂斯中发挥了比预期还要多得多的作用。
阿蒂尔知道这一切。也许正因如此,她最近总有些过度关注自己。
不知为何,他对此感觉有些不適。
尤其,现在的结果,真的称得上胜利吗?
“不开心。”
郭海生的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条直线,连他自己都为这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感到了一瞬间的陌生。但转瞬之间,这种微小的情绪波动就被电子脑中庞大的数据流冲刷殆尽,溶解在了並行的符號运算中。
“我感觉这不算什么胜利。”
他转过头,看著那些在沙滩上拥抱、哭泣的同伴,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被圈养的螻蚁。
“他们拿走了全球acw学者们几十年的心血,挖空了我们培养的人才库。那些本该用於科研的资源,像流水一样被泼洒在无效的贿赂与收买上。而换回来的,只是一个纸面上『开工』的承诺。”
他手指向东方的海面。
“除了那个投下大海的金属桩,还有什么別的进展吗?”
他冷笑了一声。
“按照现在的进度,想要把这纸面上的两个字真正落到实处,至少还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与我一开始的预期没有任何提升。太低效了。太慢了。太浪费了。”
阿蒂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收回了递出的酒杯,轻轻嘆了口气。
“……海生,这就是胜利。你也知道的,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她走近了一步,声音柔和下来,“毕竟你做了很多原本应该我出面的工作……谢谢你。这杯是敬你的。”
她再次举杯。
“没有你,连如今你口中这纸面上的开工都无法实现。”
郭海生这次接过了酒杯。他没有喝,只是凑近闻了闻。
“我的电子脑与生物脑的兼容性还在调试阶段,酒精会干扰神经递质的传递。”他將酒杯拿远了一些,“但是,谢谢。通过挥发分子的浓度分析,我能闻出这是很好的酒。”
“高加索的领导人送来的。”阿蒂尔晃了晃酒杯,看著掛壁的酒液出神,“不少小国都非常感激我们。我们为他们爭取到了很多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政策倾斜。而且,按照现在的气候模型,很快整个欧洲都將不再適合葡萄生长……”
“我们优化的垂直农场方案已经整合到了所有项目里,在恆温恆湿的垂直农场建筑內,大部分农作物都可以不受限制的继续產出。”郭海生平淡的声音打断了阿蒂尔,“就是成本和產量还需要优化,比起还在落地的合成食品工业化方案,这种產出方式还是太低效,只能是临时方案。”
阿蒂尔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你真的变了,海生。或许当年给你看我的脑机接口草案是个错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用在自己身上。”
“我做了需要我做的。”郭海生耸了耸肩,“没有这项改进,没有人能完成这么复杂且庞大的统筹工作。我觉得还不错,就像世界褪去了朦朧的纱衣。”
他举起酒杯,对著虚空致意。
“那么,敬亚特兰蒂斯之城。”
“敬世界的亚特兰蒂斯。”阿蒂尔与他轻轻碰杯。
“说真的,亚特兰蒂斯,或者新亚特兰蒂斯,谁知道呢?”郭海生看著杯中摇晃的红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那群酒囊饭袋最后会把名字改成什么?你不觉得这名字又俗气又不祥吗?一个註定沉没的城市?”
他手腕一翻,將那昂贵的酒液倒在了一旁的棕櫚树根上。
“世界需要有共识的文化符號才能凝聚在一起,这是一个最大公约数,有助於人们理解並加速项目的推动,所以它很好的完成了它的任务,不算糟糕了。”阿蒂尔抿了一口酒,酒精让她的面颊泛起一丝红润,“你呢?如果是你,你会为城市起什么名字?”
郭海生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南美的夜空。
在南半球,银河系的中心似乎触手可及。那条壮美的星河横跨天际,数千亿颗恆星的光辉匯聚在一起,那种宏大与深邃让他电子脑中的逻辑单元都產生了一丝震颤。
“谁知道呢?或许会叫尼古拉,或者……”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叫银河。”
“尼古拉可算了吧。”阿蒂尔笑了起来,“希望你说的是那个尼古拉·特斯拉。我可不想被人与冷冰冰的城市联繫在一起。城市给我的感觉永远是对人的异化与侵蚀。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在技术更加发达的未来,城市这个伴隨文明诞生的阶段性產物才会变得更加符合人性,甚至於彻底消亡,或是蜕变为別的什么。”
郭海生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女子。
“那么,你会给这个时代的城市起什么名字呢?”他反问道,“假如,是你的城市。”
阿蒂尔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目光並没有看向那热闹的人群,而是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终將由钢铁与锈跡构成的未来。
“我想想……费罗(ferro-铁的)……”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不,铁垢城(ferrostain)。”
......
“法老区(pharaohstan)。”
巨大的全息投影几乎盖满了丽景区与法老区之间的海堤通道上空,那个金色的单词在雨幕中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海森坐在浮空车的后座,目光透过雨水冲刷的车窗,望著那座矗立在黑色大海之上的钢铁巨兽。
七十年的时光,像是一场劣化游戏。
在海森与阿蒂尔无数次的交谈中,他们对铁共享著相同的意象——它是文明的火焰,也是文明的墓碑。
现阶段宇宙中最稳定的元素,铁,原子序数26,源於恆星的死亡——它是恆星核聚变的最终產物。
但也恰恰只有在死亡后重生的恆星,在那些超新星爆炸的灰烬中重新诞生的恆星系中,比如我们的太阳系,才有著孕育生命与文明的可能。
铁核的岩石行星有著磁场,可以保护早期生命不被无所不在的宇宙射线杀死,又恰到好处地可以让少量射线通过,隨机改变生命的核酸编码组成,推动一个恰到好处的生命变异与进化的速率。
如此,熬过暴烈的太阳青年期,在那个短暂且温和稳定的太阳壮年期,诞生出的智慧生命开始利用起工具,並被从天而降的陨铁所启发,在某个隨机的时刻,发展出了铁器。
自此,文明加速。
铁变成了文明的脊樑。
如果这个文明能利用好恆星这段从宇宙尺度来看极度短暂的窗口期,发展出星际文明,那么或许,它便可以延续到最后的衰亡——宇宙的衰亡。
恆星短暂的窗口期,也代表著宇宙演化的短暂窗口期。
如果宇宙没有进入大收缩的周期,那么结局將是永恆的热寂,那是连黑洞也蒸发殆尽的未来。
在那漫长的衰亡与死亡期间。
拥有原子核中最高平均结合能的铁-56代表了这个宇宙物质转化的能量最低点,在量子隧穿效应下,所有的物质都会聚变或衰变为铁,包括文明。
文明是宇宙的眼,铁是宇宙的墓碑。
文明的力量能支撑到什么阶段呢?或许,最终,人类便是这个铁宇宙的锈垢,这是阿蒂尔对人类的祝福,一种对文明力量足以延续到宇宙衰亡的期许,一个以百亿年为计数单位的长久未来。
但是,人们只能理解他们能想像到的事物。
海森放眼望去。
法老区是一个建设在大海之上的城区,被无数极其庞大的金字塔型巨构建筑填满。那些黑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几何体像是一座座陵墓,又像是一座座神庙,无数方尖碑式的高塔直插云霄,刺透这阴霾的云层,看不见顶端。
ferro-stain
pharaoh-st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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