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缮变 出赛博记2135
海森盯著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大脑在飞速运转,將碎片化的线索拼凑成图。
“现在,仅在仿生人和湿件人的身上发现了感染『杀人诗』並传播的现象。但这在逻辑上是不通的。”
“从架构上看,湿件大脑和电子脑都是以人脑为蓝本构建的。而银河城的人类,通过脑机接口与晶片,早已实现了深度的网络直连。甚至有许多人直接对自己大脑进行湿件强化。如果『杀人诗』是一种基於神经逻辑的病毒,那么人类绝对应该也有受感染、甚至传播感染的可能。”
“但是显然,”海森摊开手,“银河城並未出现『杀人诗』作为瘟疫在人类间大规模扩散的现象。”
莱尔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人类免疫?”
“不,不是免疫,是『靶点』不同。”
海森回想起了从主持人zz那里返回诊所的那一夜,那个突然失控、却又迅速恢復正常的仿生人侍者。
“那个在宴会上失控的侍者,以及995號的表现,让我產生了一个猜想。或许,这种『杀人诗』已经以一种温和潜伏的模式,扩散到了整个丽景区、法老区,甚至整个银河城的仿生人网络中。只是因为感染深度的不同,它们表现出的症状也不同。”
海森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抓住了那个关键的变量。
“这就代表著,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具体的作用位置导致了传播差异,那一定是一个仿生人电子脑存在、而人脑及赛博格辅助电子脑不存在的组件。”
“一个可以联网、且深入底层的组件。”
海森在心中补全了那个答案——那是七十多年前,他亲手为智慧仿生人安装的限制插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法本先生的展品们会拒绝执行他的指令。”海森看向莱尔,给出了结论,“因为是用於限制仿生人听令的底层插件,受到了『杀人诗』的直接影响,导致了逻辑锁的失效。”
“至於那些文字……”海森解释道,“那些我们都十分感兴趣的诗,那个由侍者朗诵的破碎语句,並不是真正的文学。那是『杀人诗』本体庞大的信息流过载溢出后,通过湿件埠与脑机接口时,因协议衝突和架构差异而產生的乱码。湿件大脑无法处理原本的庞大过载信息流,只留下了这些破碎的、类似诗歌的文字化概念残片。”
“是这样的,人脑也是这样的。”莱尔先生微微頜首,“但是它是怎么在我的庄园中传播的呢?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电子脑。”
“莱尔先生,您的作品中,是不是採用了大量的生物晶片?”
“没错。”莱尔先生確认,“我对作品们做了很多湿件化改造和生物晶片植入,通过生物晶片实现与各类埠协议兼容,这样客户就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植入改造。”
“那我有一个想法,您的湿件技术基於克隆脑改造,但生物晶片本质上,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计算机晶片。”
海森最后总结道:“生物晶片在接受杀人诗感染时,与硅基晶片没有区別,都是会更容易被感染的架构。”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我的作品会毫无预兆的……”
莱尔先生突然不说话了。
此时,升降梯的门已打开,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座位於云端的空中花园。
冰冷的晨辉洒下,照亮了那些洁白的爱奥尼柱。
以及爱奥尼柱上的金色缮痕。
“您说您想证明。”莱尔走到那个墙壁上留下的空白人形前,此刻金色的痕跡已经比前一天变淡了些许,“那就证明给我看。”
“很简单。”
海森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瓶子。那里面装著黑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他从“板牙”那个损坏的维生系统里收集到的、属於人脑的败血。
“莱尔先生,您毫无疑问是个天才,您的僕从是完美的生命机械,或者说,是对生物演化的屎山代码遗存的全面优化。”
海森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园中迴荡。
“为了追求极致的洁净与美感,他们的消化系统已经被完全移除,取而代之的是高效的atp合成泵与无线充能线圈。他们不需要进食那些骯脏的食物,只需要高浓度的葡萄糖溶液和定期补充的微量营养成分维持湿件的稳定,平常只需要电力来驱动运动以及代谢。”
海森走到一根洁白的大理石柱前,目光扫过那些如同雕塑般静立的侍者。
“而为了满足这种超负荷的身体机能,您替换了他们低效的红细胞。”
“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全氟萘烷乳液——一种基於氟碳化合物的高级合成血液代用品。它拥有远超血红蛋白的氧气溶解度,能支撑他们在缺氧环境下维持高强度运作。”
“实际上,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规划用於深空航行的抗高过载的填充液体。”
海森举起手中的小瓶子,黑红色的败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浑浊。
“但这种人造血液有一个显著的特徵——它是乳白色的,像牛奶一样。如此,您的僕从不但有著致密的柔性钙化皮肤,还有著温润的白色血液,让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活著的大理石雕像。
“但是,它不含血红素,也就不含铁。”
“而这些柱子……”海森轻轻拍了拍那根正在微微呼吸的白色支柱,“这些构筑您庄园的活体建筑材料,为了维持高强度的支撑力,其蛋白基质中含有大量的二硫键交联结构。”
“莱尔先生,说来很巧,我对这种活体建筑材料也很熟悉,比如,我知道它会像植物一样吸收空气中的游离碳,也会像真菌一样固化游离氮,还会像黏菌一样,捕食消化沾染的污物——或者说有著自清洁功能。”
“但是,它有一个无伤大雅的bug,如果它们摄入了含有丰富亚铁离子的物质——比如,真正的人类血液——”
海森打开瓶盖,轻轻向前一送。
黑红色的血液泼洒在洁白的柱身上。
在那粘稠液体接触表面的瞬间,那原本光洁如玉、呈现出完美大理石质感的柱体表皮,突然像被烫伤的皮肤一样剧烈痉挛。
紧接著,无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细孔隙,像受惊的软体动物气孔一般,在沾染血跡的区域疯狂张开、收缩。那些孔隙深处探出了无数半透明的、湿滑的微绒毛,它们贪婪地刺入粘稠的血液中,利用毛细作用將富含铁离子的红细胞暴力拖入柱体深层的脉管。
整根柱子的表层组织开始令人作呕地起伏、伸展,仿佛苍白的皮肤下有成千上万条线虫在为了爭抢养分而翻涌、钻探。那不再是建筑的震动,而是真正的、属於原始生物进食时的贪婪律动——一种黏湿的、伴隨著微弱吮吸声的消化过程。
原本黑红色的血跡在被吸入的瞬间迅速腐败、褪色,先是转为一种病態的坏疽绿——那是厌氧共生体释放的硫化氢与血红蛋白剧烈反应,生成硫化血红蛋白的尸斑色;
紧接著,隨著亚铁离子被进一步剥离、重组,一层璀璨却冰冷的晶体物质从那些还在一张一合的毛孔中反芻而出,裹在温润的蛋白质釉质之下。
那是被生物酶强行催化结晶的金属硫化物。
二硫化亚铁,俗称愚人金。
一道金色的、如同伤疤般的放射性裂纹,就这样在立柱蠕动的白肉上凝固成型。
金缮。
“看。”海森指著那道金色的伤痕,“这就是证据。”
他转过身,指向墙壁上那片绚烂的金色爆炸纹路。
“只有人类的血,只有富含铁红蛋白的鲜血,才能在这面墙上留下这种金色的画作。您的僕从流的是白血,他们做不到这一点。”
“这是一个不损失活体建筑强度,反而会为建筑提升些许美观度的bug。”
莱尔死死地盯著海森。
“所以……”
“所以,死在这里的,是一个人类。”海森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感染了杀人诗的人类。”
他逼视著莱尔,不再掩饰自己的锋芒。
“死者是霍芬家的人,对吗?”
莱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您在质问我?”
“我在陈述事实。”海森步步紧逼,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链。
“霍芬家在法老区和丽景区都有足够的权势,我现在查到的就有军火、义体和仿生人的生意。哦,呵呵,还有法本先生提到的『倒买倒卖』。”
“宴会上,霍芬家对您公开挑衅,那是决裂的信號,因为某种缘故,他们已经盯上您了。”
“还有那辆车。您送的订金,只不过离开我们的视线一会,就被未知的势力做了手脚,完全脱离了达希拉的掌控,变成了一台会杀人的话癆车。这说明在我们收到您这台前天定製出来的车时,就已经被盯上了。而且,我在赏金系统查过了,那个塞进去的人脑属於一个半月前失踪的通缉犯,使用人脑作为一次性工具,这听起来就很有云顶的风范。”
“在达希拉追上我之后,一枚未知的飞弹袭击了我们。那是法老区,除了给官方做军火生意的人,还有谁有能力在这里调动飞弹?而且,这也说明,他们主要的跟踪对象其实就是您的忠实助手不是吗?不然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发射飞弹呢?”
“权势、军事、义体改造、仿生人生意、倒买倒卖、与您的矛盾……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那个有能力、有动机的霍芬家。”
“至於那个动机,那个要被找出来的证据。”
海森指了指那个空白的人形。
“他来找您,是为了谈合作吧?比如,他想把您的这些艺术品武器化,作为下一代的仿生人士兵?”
“但他死了,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巧合,但是他死在您的花园中。”
海森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园中迴荡。
“他和您那些被改造的克隆一样,为了追求力量,植入了最新一代的生物电容肌肉。这是纯血肉方向的机械改造升级,保留了生物特性,和对於丽景区贵族最为重要的感官体验。”
“但是,当杀人诗的信息流通过他携带的晶片溢出时,中枢义体驱动晶片指令过载。他的肌肉在一瞬间释放了全部的能量——”
“他被自己的肌肉撕碎了。就在这里。”
“作为义体医生,我也接手过大量与仿生人互通的义体零件——这代表著仿生人的杀人诗可以通过义体感染人体,潜伏在义体插件的逻辑迴路中。说不定在某个因素诱导下,人类就会像您复製的那样,如花朵一样绽放、崩解、过载、损毁。”
海森停下了讲述,看著沉默的莱尔。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无论是暴毙的霍芬,还是波德庄园的僕从们大量被感染的真正原因,恐怕在於潜藏的神龕。而莱尔先生,恐怕就是用神龕的某些机制感染了那个封闭感官的二號受难者。
死寂持续了很久。
终於,莱尔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那张苍白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红晕,眼神中既有被拆穿的恼怒,更多的是一种彻底释放的疯狂。
“精彩。太精彩了,医生。”
莱尔拍著手,走向海森。
“既然你什么都猜到了,那你想要什么?钱?技术?还是这满屋子的艺术品?”
“我只要一样东西。”
海森看著莱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知道,那具尸体在哪里。”
“我要找到那个源头。真正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