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刑前三日 灵墟纪元
从执刑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內山的夜和乱石谷不一样。乱石谷的夜,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带著冷硬的砂砾味;这里的夜,风像从一整片山体里慢慢渗出,带著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药味和血气,混在一块,静得压人。
石阶从执刑堂一直延到內山主道,沿途没有多余灯火,偶尔有一盏掛在树枝上的小灯,灯光不暖,只把一小块地照出灰白。
林宣顺著石阶往下走。
他不急。
每走一步,命骨深处那条灰链就轻轻收紧一点,像是在適应这具身体刚从命骨牢回来的新重量,又像是在提前嗅著三日后刑场上会溅出来的血。
到了半山腰,远处有一片光。那是內山弟子集中的住处,灯火密集,远看像一片被雕好放在黑幕上的玉牌。
他转过最后一道弯,小院的轮廓就出现在视线里。
院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推门进去,屋里的人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
“你总算回来了。”
周嵐刚从椅子上弹起,又硬生生憋住,努力保持一点体面,像是自己一直都很淡定。
他看了一眼林宣的脸色,又去看他的手腕。
“他们没给你换一截回来?”
“没有。”
林宣关上门,把布囊放到桌上。
屋里烧著一盏油灯,灯火不旺,却把人的脸照得很实。
周嵐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確定对方没有少块肉,也没有多一条链,这才长出一口气。
“陆刑叫你去干什么?”
“叫我去看一看。”林宣说。
“看什么?”
“別人怎么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顺便看命市怎么收帐。”
周嵐的后背瞬间有点发凉。
“內山刑场那件事,落到你头上了?”
林宣点了点头。
“让你站在刑台边上?”
“站在场中央。”
他坐到桌边,伸手將袖子挽起一点。
手腕上还留著旧锚环压出来的一圈痕跡,像一条浅浅的白印,和皮肉交界处有一些发红。
“他们要在你身上掛几道锁才满意。”周嵐嘀咕,“命骨牢掛一条,问命楼掛一条,现在执刑堂也要掛一条。”
“问命楼那条不算锁。”林宣道。
“那算什么?”
“算笔。”
“写字的笔。”
周嵐被噎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別总往心里发冷的地方去绕。”
他往屋里走了两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刑场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说一部分给我听听。”
“说了你也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我也要知道。”周嵐说,“不然我连要不要提前给你烧两炷香,都不知道是烧在祖坟上还是烧在命骨牢门口。”
林宣看了他一眼。
“內山刑场三日后开。”
“有一批犯修要斩。”
“其中一人,命骨异常,涉命市交易。”
“问命楼要看,执刑堂要看,第三长老一脉也会看。”
“命市那边,很可能顺著他的残命来收帐。”
“我站在场中央。”
“他们要看的是,当命市抬手的时候,我会不会一起被带走。”
周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
他缓缓坐下,声音有点干。
“你刚才那几句话,句句都很简单。”
“合在一起。”
“听著就像是在给自己挑一块好看一点的墓地。”
林宣没有否认。
“你现在后悔不后悔?”
“后悔什么?”
“答应去刑场。”
“不后悔。”林宣说。
“为什么?”
“换一个场合死。”
“帐也还是那一本。”
“死在別的地方,只能算命市的。”
“死在刑场上。”
“问命楼,执刑堂,天嵐宗都要一起记。”
“帐越多人记,將来翻的时候,越痛。”
周嵐被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抬手捂著脸,低声骂了一句。
“你是真疯。”
“不是疯。”林宣道。
“是骨裂了。”
“人还清醒。”
屋里静了一会。
风从窗缝挤进来,把油灯吹得轻轻一晃。
周嵐抬头,看著那盏灯。
“刑场前这三天,你打算怎么过?”
“睡觉。”
“就这?”
“睡不够。”林宣说,“站不住。”
“站不住,就只能跪。”
他把灯调暗了一些。
“你也睡。”
“你能睡,我睡不著。”周嵐说,“你要真在刑场上被命市拖走,我得提前想想怎么给自己找条活路。”
林宣看著他。
“你跑不掉。”
“为什么?”
“你这条命已经掛在我这一行下面。”
“我死了,上面看帐的时候,会顺带看你。”
周嵐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行。”
“你要是死在刑场上,记得站好看一点。”
“別丟我的脸。”
他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身往里屋走。
“我去躺著。”
“睡不著也闭眼。”
“免得看见你坐在这里,让我莫名觉得亏。”
屋里恢復安静。
灯火跳动,照著桌上的那只布囊和被翻得有些起毛边的功法竹简。
林宣伸手,將竹简捲起,放到一边。
他盘膝坐好,慢慢闭上眼。
呼吸很轻,胸口起伏不大。
命骨深处,那条灰链静静盘著。
他把意识往里收。
一寸一寸地滑过骨节,滑过经脉,滑到那一处被命市烙过印的地方。
那里像一块被火烧过又被水浇灭的骨,只剩下一层薄而脆的灰。
灰链从那一块绕过的时候,略略亮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些碎片。
血色的石台。
被锚环锁住的手腕。
阴影从刑台下往上爬,涌成一条街。
街那头,有一盏骨灯轻轻晃著。
灯下坐著的人面目模糊,只能看见一双手,在翻一本册子。
册子上有他的名字。
也有別人的。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压回去。
灰链恢復沉寂,命骨里的冷却却没散。
林宣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三次。”
他低声道。
“写在刑场上。”
“那前两次。”
“就算你们占便宜。”
刑场前两日,內山的风向开始变了。
先是流言。
內门弟子素来对命骨牢和命市之类的话题又怕又爱听。
白日里,他们在演武场上比试,在功法殿外排队领资源,话题却不知不觉都绕到了同一个名字上。
“就是那个从第三层走出来的?”
“你没看集会那天吗,长老当眾点名。”
“执刑堂把他叫去问话,现在又让他站刑场。”
“站刑场算什么,他那条命本来就掛在命骨牢门楣上。”
“我听人说,他在乱石谷底就见过命市的影子。”
“命市会记他几次帐?”
“谁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
有人压低声音。
“这种人,离远一点总没错。”
“站太近,哪天命市收帐的时候,一块被带走了,连喊冤都找不到地方。”
说笑之间,视线一次次朝內山某一侧的小院看过去。
林宣没有出院。
执刑堂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刑场之前,他不能离开內山,更不能乱跑去命骨牢附近。
小院的门白日里一直开著,却很少有人真正走进去。
周嵐偶尔往外跑一趟,回来时带些平日里捨不得吃的乾粮,再带一点散乱的消息。
“听说第三长老一脉那边,有人说你是凶星。”
“问命楼那群灰袍又在楼上翻命册,书页翻得和风一样快。”
“內门那边有人赌你能在刑场上站多久。”
“还有人赌你会不会当场跪。”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一句,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嘆气。
“他们赌归他们赌。”
“你真要跪了,这宗门里以后就没有人敢直著腰走路。”
林宣坐在院中,手里拿著一根削得极细的木籤,在地上慢慢划线。
那些线交织在一起,最后连成了一片小小的阵纹。
他没有让灵力流进去,只是看著这些线。
周嵐蹲到他旁边。
“你这是在排解紧张情绪?”
“在看路。”林宣道。
“哪条路?”
“刑场那条。”
“走到哪里会死,走到哪里可以站。”
“提前看几遍,到时候少走几步。”
周嵐沉默了一会,小声道。
“你要真怕死得不值,也可以换个法子。”
“比如?”
“比如临刑之前骂问命楼几句,骂执刑堂几句,骂第三长老几句。”
“让他们记得你死的时候嘴有多硬。”
“这样对得起你这一副骨头。”
“对不起我的命骨。”林宣说。
“命骨?命骨怎么了?”
“命骨要干的事。”
“不是替嘴出气。”
木籤在地上的线条断了一下,又接上。
他淡淡补了一句。
“你要骂。”
“替我骂就行。”
周嵐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
“好。”
“你要真死在刑场上,我就在你坟前把所有人骂一遍。”
“骂完看看会不会被你拽进去陪你。”
“懒得拽。”林宣道。
“你那条命值不了几句。”
这句话换来周嵐一记白眼。
內山高处,问命楼內。
一扇木窗半开,楼里的光透出一点,照在走廊上,地面上铺著的命骨碎片泛出沉沉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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