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碑刻 志怪请留步
穆定中轻咳一声,瞪了小五一眼。
小五这才惊觉失言,不敢再说了。
穆定中转过头,对著宗郁温言道:
“定中已著人打探清楚了。这块碑,如今就在县城东门外的五里坡。虽有些荒废,但碑体尚存。
仙师若有兴致,可愿同往一观?”
宗郁也十分好奇,那碑文究竟是谁留下的,又写了些什么。
宗郁点头起身道:
“好。那便去看看。”
三人出了门,一路往东城门走去。
因著那日黑龙现世的震慑,这开溪县的风气竟是一夜之间大变。
街面上再不见那些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连平日里缺斤少两的小贩都变得实诚了许多。
那几千山匪溃散后,有些胆小的直接回乡种地去了,有些则被官府收编,去修城墙和挖沟渠。
一时之间,这县城的治安竟好了许多。
出了城门,阳光正好。
穆定中看著路边安居乐业的百姓,感嘆道:
“这几日县里太平无事,省了不知多少刑名功夫。这都是仙师的功劳啊。”
“穆大人言重了。”
一路上,竟遇到了不少提著香烛纸马的百姓。
一问,都说是去城外的龙王庙还愿的。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拐进了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
这里显然少有人至,满目荒芜,只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哑哑叫著。
“这里原是一处驛站所在,后来改道了,便荒废了下来。”
穆定中一边用手杖拨开荆棘,一边解释道。
他进来看了县誌的,倒是颇为了解。
又往里走了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在一片废墟之中,果然立著一块高大的石碑。
那石碑歷经风雨剥蚀,表面已有些斑驳,碑座的贔屓都断了半截脑袋。
但奇怪的是,碑身周围的杂草似乎被人清理过。
碑阴碑阳上的字跡也並无太多青苔覆盖,显然是时常有人来打扫祭拜的。
穆定中眼中一喜,顾不得脚下泥泞,快步走上前去细看。
宗郁和小五也跟了上去。
只见碑额之上,用雄浑苍劲的隶书刻著几个大字:
《怀吾师宗郁碑》
那字体雄健有力,笔锋开闔间透著一股浩然正气,又不失文人的风骨韵致。
穆定中只看了一眼这字,便认了出来,浑身一震,失声道:
“这字!这笔锋!这定然是李公的手笔!没成想,这里竟有李凤礼大儒的真跡!”
宗郁听了这话,心下嘆道。
果然是他。
三人凑近碑身。
仔细看起那字来。
碑文以文言写就,辞藻古朴典雅,情感真挚动人。
先是自述身世坎坷,后遭继母陷害流落深山,又误入了白鹤寺。
后笔锋一转,写到那一夜。
“……夜黑风高,妖邪环伺。余惊惧欲死,幸遇恩师宗郁。师有点化万物之能,更有悲天悯人之心。於烈火中救余性命,於危难时授余至理……”
“……师言:『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言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余虽愚钝,亦知此乃圣人之言,立身之本。自此洗心革面,不再自怨自艾……”
穆定中越看越是心惊。
这碑文中描述的恩师宗郁,怕就是眼前这位吧?
而且那篇名震天下的文章也是宗郁所作?
他偷眼看向宗郁。
只见这位年轻人,此刻正伸出手,轻轻抚摸著碑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眼神复杂难言。
碑文的最后,又新加了一段,看来刻碑者时不时回来的。
不过字跡明显变得潦草,似是书写者已至暮年,力不从心:
“……忽忽四十载矣。余行遍天下,教化一方,虽薄有虚名,然心中常念恩师教诲。
今老矣,发苍苍,视茫茫。重游故地,古剎难寻,恩师不见。
唯立此碑,以寄哀思。石虽永寿,人却有时。不知何年何月,得再见恩师一面?呜呼哀哉!”
落款是:
大周承平元年,不肖弟子李凤礼,泣血百拜敬立。
小五瞪大了双眼,指著碑文,结结巴巴地道:
“仙,仙师,这李公口中的恩师真的是您吗?”
宗郁轻嘆一声,收回了手。
“我也不过是那日隨口与他说了几句话,救了他一命罢了。没想到他竟认了我做老师,还记了这么多年。”
对宗郁而言,白鹤寺的那一夜,不过是几日前刚刚发生的事。
李凤礼那张倔强又有些傲娇的小脸,仿佛还在眼前。
可对李凤礼而言,那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白鹤寺的时间错乱,让那个孩子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守著这份记忆。
从垂髫童子等到了白髮苍苍,最终也没能等到宗郁再次出现。
宗郁喃喃自语道:
“听齐王说,他在北境,可惜,太远了。”
穆定中也是吃了一大惊,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那位名满天下,被天下读书人奉为楷模的李凤礼大儒,竟还有这般离奇的往事。
更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仙师,竟然真的是几十年前便已存在的人物!
甚至在那位大儒心中,地位如此之高。
一时也无人说话。
宗郁看著那块石碑,久久无言。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岁月的嘆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就在三人沉浸在这份跨越时空的感慨中时。
忽听得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个略显诧异的声音:
“咦?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