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常常是安慰 郑奇的白大衣
一家三口就这么守著。郑奇握著爷爷的手,刘燕从后面搂著他,郑夏的手搭在妻子肩上。
爷爷的呼吸越来越轻,最后像片雪花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但是越来越平,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一条笔直的线。
刘燕再一旁按下监护仪上標有钟形的按钮,关了警报声。郑夏看了看表,报出了时间,而刘燕则转身拍了下管床护士的肩膀轻声道“去记护理单吧”
在传统的医疗观念里,抢救意味著一切设备、一切药物以及一切手段的竭尽全力的救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然而,在现代医学伦理中,当疾病进入终末期、任何治疗都无法逆转进程时,医疗的目標会从治癒转向安寧。
所以患者在清醒意识时提出不抢救(do not resuscitate)或患者家属拒绝抢救的要求,在医护眼里並不是无情,不是不尊重生命更不是冷血。反而是大爱,是对生命的通透理解,是让患者有尊严的离开。
在北医三院危重症医学科(也就是大家常说的icu)执业的薄世寧师兄最近返回北京大学本部给本科生进行了一次关於生命的科普,他说爱是让痛苦停下来,是让亲人保留最后的温暖和尊严。我总结下来,临近生命终点时可以通过“五个不”原则让告別更得体、让即將离別之人走得儘量更体面一些:
第一个是不遗憾,患者与家人和医护一起努力过、抗爭过,不留遗憾。
第二点是不痛苦,能缓解痛就缓解痛,能安慰就安慰,最后的不痛苦不是放弃,而是避免各种无意义只会延长痛苦的各种操作,很多侵入性、创伤性的抢救就是属於这种情况。
第三点是不纠结,第二点所提出的一些抢救措施,当患者的不抢救(dnr)请求被提出后,患者家属或亲友应当尊重並监督医护执行。
第四点是不执著,当生命已经完成自己的旅程,让一个人安详的离开本身就是对亲人最好的治疗,郑夏的多重吗啡给药医嘱其实就是践行了这一点。
第五点是不恐惧,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孤独最大的恐惧。最后的陪伴,告別的轻语胜於一切无效的治疗。
实际生活中的现实角度来讲,创伤性抢救可能增加患者痛苦,且对终末期患者生存质量无实质改善。有数据显示,icu接诊的终末期患者的心肺復甦成功率不足10%,而且存活者中只有三分之一的患者能恢復自主呼吸。
珍惜和追求互相陪伴的每一秒是爱,但拒绝无意义的创伤性抢救或过度的医疗干预,而是在亲人生命的最后时刻,陪伴在他们身边,给予温暖、理解和安寧的关怀也是爱。
死亡这个课题太过沉重,沉重到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天就必然要背负起来认真研学。不管是医护还是患者的亲友,在当下的科技我们能做的实在是太有限了。所以当我们遇到需要和亲友告別的时候,儘量珍惜临別之人心臟停跳后的十到十五秒时间,这段时间是病人大脑最后能接收到外界信息的黄金时间,言尽於此。
病房中,来看郑家的人一拨接一拨。都是医院的领导和同事,有主任,有护士,还有他带过的学生。
“老郑,节哀。”
“老爷子走得很安详。”
他们不多说话,就是握握手,拍拍肩膀。在本应是赋予生命希望的医院,见证一个生命的落幕,却也只能以无声的握手告別。
郑奇一直站在床边,小手还放在爷爷手上。既然无法留下,那就好好地告个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