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奇的外科练习是循序渐进的，也是日常化的。在小医院里许多科室都无法做到每天一定有外科手术，而郑奇则在这个年纪从未有一天落下练习的步伐。

这一天郑奇在书房的实验台前坐下，熟练地戴上外科放大镜。郑夏站在儿子身后，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方嫩豆腐放在湿润的纱布上。郑奇深吸一口气，拿起持针器，选用了手头最细的10-0缝线。在显微镜下，豆腐上切痕清晰可见，就像一块脆弱的组织。第一针刺入时，他的手腕微微颤抖，隨即豆腐立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郑夏看著儿子的操作，俯身用引导式的语气说道：“感觉出来了吗？这块豆腐的脆弱程度，正好对应著人体里几个最娇嫩、也最考验医生手上功夫的地方。”

郑夏指著豆腐说：“第一是婴幼儿的臟器，特別是新生儿。新生儿离开母体后身体含水量高达80%以上，组织架构疏鬆。胶原纤维和弹性纤维的密度与强度，远不及成人的十分之一。这导致婴儿的皮肤、臟器特別是肠管，几乎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钳夹。你所练习的正是在这方寸之地实现无损伤操作，力道必须如呼吸般轻柔。在这里，不造成伤害是比完成操作更优先的外科准则。”

“第二是脑组织。”郑夏说道：“尤其是在切除深度肿瘤时，周围的正常脑组织就像这块豆腐，吸引器碰重了、棉片擦狠了，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还有，囊虫病侵入脑室內的包囊以及一些高度恶性肿瘤，比如胶质瘤，它的边界就像这豆腐和水的交界处，看似有形，实则一触即溃。你既要切乾净，又不能伤及正常的脑组织。

还有我科室的胰臟手术，胰臟藏在腹腔最深的后方，像一块吸饱血液的豆腐。它的质地比你在家练习用的嫩豆腐还要娇嫩、脆弱。手术刀轻轻一碰，可能就是一道难以收拾的裂口；缝合时线收得紧一分，组织就会像豆腐一样被勒断，导致胰液泄漏。

这还不是最让人沮丧的。一些胰肠吻合口的患者明明看起来缝合的非常好，下了手术台这个吻合口就可能在术后几天，自己悄悄地漏了。那种漏不是决堤一样，而更像是渗漏。富含消化酶的胰液会无声无息地从针眼、从癒合不良的缝隙里渗出来。它们不流血，不疼痛，病人初期毫无察觉，但一旦他开始腐蚀掉周围的组织，灾难就开始了。

胰液破坏掉血管，等待病人的就是腹腔大出血；消化掉肠壁，就是致命的肠漏；一旦形成瀰漫性腹膜炎，全身都会產生炎症反应，等待病人的就是感染性休克，之后是多器官衰竭。”

他最后总结道，目光落在郑奇稳定持针的手上：“所以，能在豆腐上做到运针如飞、不破不裂，意味著你具备了挑战神外、儿外以及肝胆外这些顶尖领域的入门门票而已。这种对力度的极致控制，是你要不断追求精进的技巧，否则就意味著在面临眾多高难度的四级手术时你的病人生存率將大大降低。”

郑奇听完父亲的讲述，隨即调整呼吸再次尝试。这一次，针尖轻柔地穿过豆腐，没有造成破损。但就在他准备打结时，镊子突然在滑润的豆腐表面打滑，刚刚缝好的位置顿时又被撕裂。

“停。”郑夏皱眉接过儿子手中的镊子，在灯光下仔细检查，“你看，镊齿的咬合面已经磨损了，在如此细的缝合线根本无法提供稳定的抓力。”他又拿起组织剪，试图修剪豆腐边缘，然后戴上外科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参差不齐的切口，“剪刀的刃口也有磨损了。”

“器械，是医生的延伸。”郑夏说道，他將那把失效的镊子轻轻放在檯面上。

“儿子，记住了。在手术台上，你必须无条件地信任你的双手，但也必须时刻保持一份对工具的清醒审视。一毫米的偏差，在显微手术中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你要永远记住今天这种感觉。什么时候该信任工具，什么时候该怀疑工具，这其间的判断，本身就是技术的一部分。”

郑奇凝视著那套陪伴他多年，如今已显出疲態二手器械，它们记录了他从懵懂到精进的每一步，但也清晰地標示出了他此刻遇到的瓶颈。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求助的目光望向父亲，压力给到了郑夏同志。

“爸，我明白了。”郑奇的声音很平静，“手感需要靠不断的练习来打磨，但精准的工具是让手感得以实现的基础。如果工具本身已经成了变量，那所有的练习效果都会打折扣。如果再手术台上，无异於拿病人的性命和医生的前途当儿戏。”

“所以我想用我的压岁钱，买套新的、更精密的器械。”郑奇接著说道，“我必须知道在工具完全可靠的前提下，我的手感和技术极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