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匠心之问  天下观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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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將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絳紫,映照著瑞岑茶业老宅改建的民宿露台。三岁的吴胤岑坐在一个小巧的根雕茶海前,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著一把他专属的小紫砂壶,神情专注,模仿著太公吴远山平日里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温杯、置茶、高冲、刮沫、低斟。动作虽稚嫩,甚至洒了不少水在桌上,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以及最后將那盏淡如清泉的“茶汤”捧到吴远山面前时,眼中闪烁的期待光芒,让吴远山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填满。

他接过孙子递来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水,而是家族血脉与茶香交织的绵长希望。他一把將小胤岑搂在怀里,用满是茶渍和老茧的手,轻轻摩挲著孩子柔软的头髮。茶香绕膝,这是否是古老技艺得以延续的吉兆?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內心深处更大的空洞。他的目光越过孙子的头顶,投向山下那条通往县道、最终连接著繁华泉州的水泥路。路的尽头,是他的独子吴承泽的世界。

承泽是爭气的。他大学毕业后,没有像一些伙伴那样远走他乡,而是接手了瑞岑茶业在qz市区的几家门店。他將现代企业管理模式引入传统的茶叶销售,开设了窗明几净的茶文化空间,用社交媒体吸引年轻客户,业绩斐然。他懂得铁观音的整体製作工艺,是在茶山里、在父亲和叔父的薰陶下,一个环节一个环节亲眼看著、亲手试著学会的。他能品出毛茶的优劣,能讲出摇青的诀窍,能说出炭焙的火候。

但,也仅止於此了。他很少再回到这座生他养他的茶山。茶季最忙碌、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他往往只是在电话里关切地问候,或者安排公司的车辆帮忙运输物资。泉州店里的事务“太忙”,“离不开人”。吴远山知道,这並非全是託词。城市的生活光鲜、便捷,有咖啡馆、电影院、商业中心,有同龄人的社交圈,有被视为“事业”的广阔平台。而留在茶山,意味著凌晨起身、满身尘土、双手粗糙、与枯燥的工序和变幻的天气为伍。

“爸,做茶太苦了。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现在很多环节都可以用机器替代,我们能做品牌、做渠道,一样能把瑞岑发扬光大。”这是吴承泽常说的话,逻辑清晰,无可指摘。

吴远山无法反驳。他难道能阻止儿子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吗?他自己胼手胝足、櫛风沐雨,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不再重复这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这份他视若生命的技艺,在下一代看来,却是一份想要逃离的沉重宿命。这种时代的进步与个体选择的悖论,像一条无形的鸿沟,横亘在父子之间。

夜深了,客人都已安歇,只有虫鸣和远处制茶车间里机器的低吼隱约可闻。吴远山独自漫步到体验园旁边的现代化初制车间。为了应对人力短缺和保证產量稳定性,瑞岑茶业早在几年前就引进了杀青机、揉捻机、自动烘乾线等一套机械化设备。它们整齐排列,不锈钢的外壳在节能灯的冷光下闪烁著理性而高效的光芒。

他抓起一把刚从杀青机里出来的茶叶,摊在掌心。茶叶受热均匀,色泽统一,无可挑剔。但他凑近深深一嗅,眉头却微微蹙起。少了点什么。是了,少了那股在传统炒青锅里,老师傅凭藉手感与经验,在高温下徒手翻炒、瞬间锁住香气时,所激发出的那种极具衝击力、带著些许“爆香”的鲜活气息。机器是恆温的,是精准的,但它没有“手感”,没有那种在千钧一髮之际,凭藉直觉微调火候与力度的灵性。

他又走到摇青机旁。巨大的竹笼匀速旋转,模擬著人工摇青的动作。这替代了最耗费人力的环节,工人们无需再彻夜不眠地守著一筛筛茶叶,反覆顛簸。吴远山將手贴在冰冷的机器外壳上,感受著规律的震动。效率提升了数倍,但他总觉得,茶叶在这样均匀的、缺乏变化的“照顾”下,那片与空气、与竹篾、与制茶人呼吸之间微妙的互动消失了。老师傅摇青,是“看青做青”,是根据茶叶的状態、当时的温湿度,时而轻柔,时而猛烈,如同一位武林高手在为弟子打通任督二脉,旨在激发其內在的潜能。而机器,只是在执行一段预设的程序。

“茶,是有魂的。”吴远山喃喃自语。这“魂”,並非玄学,而是天地精华、是时序更迭、是制茶人倾注其间的专注、情感与生命体验的总和。是那双被烫出无数疤痕、布满老茧的手,在触摸茶叶时传递的“手心温度”;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观察叶缘红变时捕捉到的细微光泽;是那颗与茶叶同频共振的心,在寂静的深夜里与自然进行的无声对话。

这些,冰冷的机器如何能懂?如何能复製?

內心的波澜无法平息,吴远山找到了弟弟吴远峰。在民宿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大半茶山的茶室里,兄弟二人泡上了一壶陈年铁观音。茶汤醇厚,但吴远山品出的,却多是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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