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生命支持的接管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
新生儿体外循环是心外科中最精细的技术之一。因为患儿体重轻、血容量少、器官发育不成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江屿选择的是股动静脉插管——由於主动脉骑跨,升主动脉插管风险太高。在超声实时引导下,8fr的动脉插管经右侧股动脉逆行置入,尖端停在降主动脉起始部;14fr的静脉引流管经右侧股静脉置入,尖端位於右心房中部。
“管路连接完成,检查有无气泡。”
江时安仔细检查了体外循环管路——动脉端、静脉端、心內吸引、 cardioplegia(心臟停跳液)管路、超滤管路。每一个接头都拧紧,每一段管道都確认无气泡。
“无气泡,可以转机。”
体外循环技师启动机器。血液从静脉引流管被引出,经过氧合器进行气体交换(加入氧气,排出二氧化碳),再通过动脉插管泵回体內。这个过程完全替代了心臟和肺的功能,让外科医生可以在静止、无血的手术野中进行精细操作。
但体外循环本身也是一把双刃剑。血液与人工材料接触会激活凝血系统和炎症反应;非生理性的血流可能损伤血管內皮;血液稀释可能影响氧输送。所以时间必须精確控制。
“全流量转机,100ml/kg/min。”江屿下令。
换算成安平的体重,流量是210ml/min。这个流量要保证全身器官的灌注,同时又要避免过高的剪切力损伤血液成分。
体外循环建立后,江屿开始处理那些侧支血管。这是手术的第一个关键点。
“游离侧支血管。”
三根侧支血管,直径分別为3.2mm、2.8mm、2.1mm,从降主动脉发出后,走行在食管和气管之间,最后匯入肺门。它们与周围组织粘连紧密,表面布满纤细的神经和淋巴管。
江屿的操作精细得如同微雕艺术家。他用debakey镊轻轻提起血管外膜,用potts剪一点一点地分离粘连。放大镜下,每根纤维都清晰可见,每一次剪切都精准到毫米级。
“注意这根,”江时安指著一根侧支,“它发出一个小分支供应支气管,要保留。”
如果不保留这个分支,术后可能导致支气管缺血、坏死、吻合口瘺。这是从失败病例中吸取的教训——前世有一例患者,就是因为损伤了支气管动脉,术后出现支气管胸膜瘺,最终死於感染。
江屿点头,小心地游离出那个分支,用一根5-0丝线做標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巡迴护士及时擦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只有器械传递的轻微声响,吸引器的嘶嘶声,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江屿那双稳定的手在跳动的心臟旁舞蹈。
一个小时后,三根侧支血管全部游离完毕,总长度约4厘米,足够进行单源化吻合。
“现在,降温至28c。”
体外循环机开始降温,血液温度缓慢下降,带动全身体温下降。这是深低温停循环的前提——通过降低代谢率,延长器官耐受缺血的时间。
体温从37c降到28c用了20分钟。期间江屿没有閒著,他仔细检查了肺动脉的发育情况:左肺动脉直径4mm,长度足够;右肺动脉直径3.5mm,但起始部狭窄。这在意料之中。
“停循环准备。”江屿说,“记录时间:7时55分。”
深低温停循环是新生儿心臟手术中的极端手段。当体温降到18-20c时,机体代谢率降至正常的20%以下,可以暂停体外循环15-20分钟,让外科医生在没有血流的干扰下进行最精细的操作。
但这是与时间的残酷赛跑。每过一分钟,脑细胞都在不可逆地损伤;每过一分钟,术后神经系统併发症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停循环开始。”
体外循环机停止转动,动脉插管钳闭,静脉引流管开放,让血液回流到储血罐。安平的心臟慢慢停止跳动,全身血液循环暂停。
计时器开始跳动:00:00,00:01,00:02……
江屿立刻开始操作。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但依然精准:
首先,將三根侧支血管在远端切断,近端用7-0 prolene缝线连续缝合关闭。这个操作要在降主动脉侧壁上完成,不能损伤主动脉壁,也不能残留死腔导致血栓形成。
接著,把三根血管的远端修剪成斜面,然后用8-0 prolene缝线將它们缝合在一起,形成一根直径约5mm的“单源化血管”。这个吻合口必须光滑、无狭窄、无漏血,因为术后它將承担全部肺血流。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將单源化血管与左肺动脉端侧吻合。左肺动脉直径只有4mm,管壁薄如蝉翼,缝合时需要格外轻柔。江屿用了间断缝合技术——先缝四针定点,再在每两点之间加针,总共12针。每一针的针距、边距都严格控制在0.5mm,打结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保证密闭,又不切割组织。
“单源化完成。”江屿匯报,“时间?”
“停循环第14分钟。”
还有时间。江屿快速检查吻合口:无扭曲,无狭窄,针眼无渗血。他用罌粟碱溶液喷洒在血管表面,防止痉挛。
“恢復循环。”
体外循环机重新启动,温血缓缓灌注。当血流通过新建的血管通路时,所有人都紧盯著压力监测屏幕:
肺动脉压力从术前的12mmhg逐渐上升……15……18……21……
在24mmhg处稳定下来。
“压力可控。”江时安说,“没有出现肺动脉高压危象。”
这是一个重要的胜利。如果压力超过30mmhg,可能意味著肺血管床发育太差,无法承受新的血流,手术可能失败。但现在看来,肺血管床还有一定的储备能力。
江屿轻轻舒了口气。这只是第一步,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完成了。
单源化解决了肺血流的“质”的问题——把杂乱的侧支整理成一条规范的通路。但还需要解决“量”的问题——建立一条可控的分流,保证適当的肺血流量,既不过多导致肺水肿,也不过少导致缺氧。
这就是改良blalock-taussig分流术(简称改良bt分流)的作用。传统bt分流是在锁骨下动脉和肺动脉之间建立连接,但新生儿锁骨下动脉太细,容易堵塞。改良版改用人工血管作为桥接。
江屿选择的是直径3.5mm的聚四氟乙烯(gore-tex)人工血管。这种材料生物相容性好,不易形成血栓,但需要精密的吻合技术。
“人工血管预凝。”
护士用患儿自身的血液预凝人工血管內壁,减少术后渗血。然后江屿开始吻合:
近端吻合在无名动脉(头臂干)上。无名动脉直径约5mm,管壁较厚,相对容易操作。江屿用7-0 prolene缝线做连续缝合,12针完成。
远端吻合在单源化血管的侧壁上,距离肺动脉吻合口约1.5cm。这个位置的选择很有讲究——太近会影响肺动脉血流,太远则分流效率降低。江屿做了个端侧吻合,8针完成。
“分流开放。”
当血管钳鬆开,血流通过新建的分流管道时,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变化:
65%……68%……72%……75%……
在78%处稳定下来。
虽然离正常的95%以上还有差距,但对於一个法洛四联症患儿来说,这已经是显著的改善。更重要的是,这个血氧水平是安全的——既能保证组织氧供,又不会因为氧分压突然升高而导致呼吸抑制。
“分流流量测量。”江屿说。
术中超声显示,通过分流的血流量约35ml/min,占心输出量的15%左右。这是一个理想的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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