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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开恩…儿臣…儿臣再也不敢了……”

天子低头看著他,失望愈深。

“不敢了?”

“你有什么不敢的?”

“朕养了你四十五年,等了你四十五年。”

“就等来了这么个东西?”

天子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来人!”

“將太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將这个孽障拖下去,给他个体面!”

“父皇!”

太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要!父皇饶命!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亲生骨肉?”

天子摆摆手,冷笑出声。

“亲生骨肉会对自己的父亲下毒手?”

“拖下去!”

几名禁卫硬著头皮上前,將太子架起,往殿外拖去。

太子的哭喊声在走廊中迴荡,渐渐远去,终至消散。

大殿中,一片死寂。

天子颓然靠在龙椅上,呼吸急促。

良久,他才开口。

“传旨。”

“太子殿下於今夜寿宴饮酒过量,突发惊厥,不幸薨逝。”

“举国哀悼,厚葬之。”

……

翌日。

丧钟鸣响,举国皆惊。

太子薨逝的消息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永安城。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到处都在议论著这件事。

有人说太子是饮酒过量,醉死的。

有人说太子是被人下了毒,害死的。

更有人悄悄议论,说昨夜宫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禁军调动频繁,杀声震天……

种种传言,眾说纷紜。

可真相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

或者说,知晓的人都不敢说半点,生怕惹火上身。

喜事转丧事,普天同庆变成了举国哀悼。

永安城中一片縞素,家家闭门,户户熄灯。

昨夜还张灯结彩的街道,今日已换上了白幡灵幔。

那些为天子寿辰准备的庆贺之物,一夜之间都成了祭奠太子的丧葬用品。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

然而这些朝堂上的纷爭,註定与陈舟无关。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碧云观时,他正在为守拙道人操办后事。

听闻此讯,陈舟只是微微一怔,有些预料,但没想到居然会是以如此结局落幕。

旋而便埋下头,继续手头的事情。

太子也好,公主也罢,都与他没有什么干係。

他只是个小小的杂役。

不,如今怕是杂役都算不上了。

守拙道人已逝,观云水阁名义上的主人没了。

而他这个所谓的弟子,身份也多少变得有些尷尬起来。

一日没有落定,一日便是悬著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守拙道人入土为安。

……

冬月十八,停灵三日后。

碧云观后山,真灵苑。

这是道观中专门安葬羽化道人的所在。

苍松翠柏,静謐幽深。

一座座坟塋错落有致,墓碑上刻著一个个陌生的道號。

那些都是曾经在这碧云观中修行、最终在此终老的道人。

如今,守拙道人也要长眠於此了。

新垒的坟塋前,一行人正肃然而立。

当先一个中年道人身著法衣,手持引魂幡,口中诵念著超度经文。

身旁两个年轻道童各执法器,神色恭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门关开,放汝出门。”

“三魂受度,七魄朝真。”

“披髮仗剑,摄鬼升天。”

“……”

“急急如律令!”

经文诵毕,中年道人將手中黄纸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將纸钱化作灰烬,隨风飘散。

陈舟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身上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繫著白色的孝带。

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悲戚。

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带著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法事完毕,两个道童收拾好法器,默默退到一旁。

中年道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你就是陈舟吧?”

陈舟微微欠身。

“正是。”

中年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守拙师兄生前都与我交代过了。”

道人的语气温和,颇有几分长辈的慈祥。

“往后这观云水阁上下,便都由你来打理。”

“阁中藏书、器物,也尽归你所有。”

陈舟再度躬身。

“多谢道长。”

那道人摆了摆手,神情隨性。

“不必谢贫道,这些都是守拙师兄的意思。”

“他老人家在观里的这些年,虽然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可因为一些炼丹所需药材的事情贫道同他也算有些交情。”

“既然师兄他临走前托贫道照应你一二,贫道自当尽力。”

说著,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陈舟面前。

“这是观云水阁的地契与房契。”

“咱这碧云观虽然掛著个皇家道观的名头,但多是私產,这观云水阁宫里只出了个地,守拙师兄早年出宫时便將其买下,营建宫观。”

“如今转到你名下,也算是名正言顺。”

“另外,你的卖身契,守拙师兄也已经替你销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陈舟双手接过那几张纸契,心头思绪涌动,有些莫名滋味。

地契、房契、自由身……

守拙道人想的周全,当真是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让他往后得以安心无忧的待在这楼阁当中。

“多谢道长转交。”

他將纸契收入怀中,郑重道。

“弟子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道长不吝指教。”

那道人闻言,微微一笑。

“你这小子,倒是个知礼数的。”

“难怪守拙师兄会看重你。”

他拍了拍陈舟的肩膀。

“行了,贫道还有別的事要忙,就不多留了。”

“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儘管来寻贫道便是。”

“贫道道號清虚,就在前山的太和殿里掛单。”

陈舟连忙道谢。

清虚道人带著两个道童,转身离去。

剩下几个帮忙的杂役也识趣地告退。

不多时,义冢之中便只剩下陈舟一人。

他静静站在坟塋之前,望著那块简朴的墓碑。

忽而笑了。

“成了,道长您就安生再这歇息著吧。”

“这往后的路,就让我来替您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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