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呈验临考,再逢旧友 大周仙官
“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下这张【九品灵植夫证书】。”
“有了这张证……”
李长根吐出一口白气:
“便等同於入了法网的法眼。
哪怕不去当差,凭著这证书赋予的权限,去给那些大商行做个高级供奉,也能富贵一生,荫庇子孙。”“若是运气好,在地方上熬出了头,正好碰到哪个衙门里有了空缺,补上了【吏员】的位子……”“那对於他们,对於他们身后的家族而言,便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彻底改换了门庭!”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修士的脸上缓缓掠过。
一张张面孔,或苍老,或乾瘪,或透著精明,或写满木訥。
但无一例外,那眼底深处,都燃烧著对於“权力”与“阶级跨越”的极度饥渴。
上百人。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著这个数字。
大周仙朝的规矩,他昨夜已听杜望尘剖析得明明白白。
在没有那等惊才绝艷、能够引得三方评审一致给出“甲上”评级,从而破格下发证书的妖孽出现的情况下……
这乡镇一级的百艺考核,每期,只取最优秀的一人!
授予那一本【九品灵植夫证书】。
上百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甚至將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场考核上的修士,去爭夺那唯一的一个名额。这哪里是考核?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是万军过独木桥的惨烈廝杀!
这才是底层修士想要登天的捷径,一条用无数失败者的嘆息铺就的血路。
“必须要爭第……”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
若是没有【占天阵】的倒果为因,哪怕他修为高达通脉九层圆满,哪怕他手握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
在这群將某一门九品法术钻研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老油条面前,在那些可能早就打点好了地方官吏、暗通款曲的世家子弟面前。
单凭在现场临时施法救治一块废田的“临考”,他真的有十成十的把握,能稳稳压过所有人,拿下那唯一的一个名额吗?
难。
太难了。
不仅需要实力,更需要不被任何盘外招暗算的绝对运气。
“好在。”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了一下,感受著指尖那残存的星沙触感。
“我已入局。”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苏秦?!”
一道带著极大惊喜、甚至有些破音的呼喊声,突兀地在侧方的人群中炸响。
这声音在压抑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围几名正在闭目养神的修士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拥挤的人群被人用力地向两边拨开。
一个身形魁梧、穿著一身粗布劲装的青年,正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向著他大步走来。
那青年皮肤黝黑,五官粗獷,虽然身上的衣衫沾满了赶路的尘土,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透著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憨直。
“王虎?”
苏秦的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迈开脚步,迎了上去。
两人在石狮子前站定。
苏秦的目光在王虎身上快速扫过。
没有动用神识强行探查,仅凭那自然外溢的真元波动,苏秦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王虎体內的变化。气息沉稳,元气在经脉中流转时隱隱带有低鸣之音,不再是初入道院时的那种孱弱。
“聚元五层。”
苏秦在心中默默给出了评断。
一个月。
从一级院外舍那个沉迷於叶子牌、在泥潭中自暴自弃的聚元二层,到如今稳稳站在聚元中期的门槛上。这个速度,放在二级院那些怪物的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资源极度匱乏的一级院,这绝对算得上是脱胎换骨的飞跃。
这其中,固然有自己夺得“天元”后,道院赐下“魁首班”加成的原因。
但更多的,是王虎自己日夜不輟的苦修,是他真正將那份“从泥潭中爬出去”的誓言刻在了骨子里。“你小子,怎么跑流云镇来了?”
苏秦笑著伸出拳头,在王虎那结实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记。
王虎被这一拳捶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笑道:
“苏秦,你忘了?我家就是这流云镇的啊!”
“这不想著二级院的大考刚过没几天,我爹王富贵非说镇上今天有司农监的考核,是个大场面。非逼著我跟堂哥来看看,说让我提前长长见识,认认这独木桥有多窄。”
说著,王虎转过身,將身后一名被他拉著挤出人群的男子拽了过来。
“喏,这就是我堂哥,王启年。”
王虎指著那男子,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我堂哥可是厉害人物,二级院结业两年了,一直在家里的一处灵药铺子里做管事。
这回说是对那《除草术》有了新的领悟,觉得有几分把握,也来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把那九品证书给拿下来。”
苏秦的目光,顺著王虎的指引,落在了那位王启年身上。
这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著一件质地不错的灰绸法袍,只是袖口和下摆处能看出明显的磨损痕跡。
他面容瘦削,眼角带著几条细密的鱼尾纹,那是常年在市井中迎来送往、赔笑算计留下的岁月刻痕。通脉七层。
苏秦一眼便看穿了王启年的底细。
对於一个结业两年的散修而言,能保住通脉后期的境界不跌落,还能在法术上有所精进,確实不易。王虎介绍完堂哥,又转过头,目光在苏秦那身竹青色的道袍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感慨。因为苏秦刻意收敛了气机,加上两人修为境界差距过大。
在只有聚元五层的王虎眼里,此刻的苏秦,就像是一个没有丝毫法力波动的凡人,深不可测,却又仿佛与一个月前那个刚入二级院的兄弟没有什么两样。
“你呢?”
王虎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语气中透著一种哥们间的熟稔:
“你怎么也在这儿?这可是考证的地方,你才进二级院不到一个月,难不成……你也是被教习派出来长见识的?”
王虎的逻辑很清晰。
苏秦再天才,那也是新生。
这九品证书的实绩考核,可是要拿得出真东西的。
谁家新生能在一个月內种出一片能拿得出手的灵田来?
所以,苏秦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跟自己一样,来观摩前辈们斗法的。
面对著这位曾经在微末时共处一室、甚至在自己最缺钱时倾囊相助的老友。
苏秦並没有觉得这番“看轻”有任何冒犯。
他看著王虎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算是吧。”
苏秦微微点头,没有去解释那复杂的“占天阵”,也没有提及自己那通脉九层圆满的骇人修为,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符合对方认知的回答。
“我就知道!”
王虎一拍大腿,似乎为自己猜中了苏秦的来意而感到高兴。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苏秦的胸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苏秦,你在二级院好好混!”
“我这一个月,一天都没敢歇著。
魁首班的灵气足得很,我脑子也灵光了不少。”
“你等著我!”
王虎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次二级院的大考,我一定会衝过那道门槛,进二级院去找你!”
“到时候,咱们哥俩,把那君子之约给续上!”
看著王虎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苏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能感受到王虎身上那股勃勃的生机,那是从泥沼中挣脱出来的力量。
“好。”
苏秦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温润却篤定:
“我在二级院等你。”
就在这两人敘旧之际。
一直站在王虎身后的王启年,目光却越过了苏秦,死死地盯在了站在苏秦侧后方的李长根身上。王启年那双在商铺里练就的、毒辣的眼睛,在李长根那张沧桑的老脸上停留了数息。
起初是疑惑,隨后是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拘谨与討好。
他认出了李长根。
两年前,他在二级院还是个为了日常分四处奔波的普通弟子时,李长根便已经是百草堂里出了名的老资歷了。
那时候的李长根,虽然没有拿证,但其在灵植培育上的扎实基本功,在普通弟子圈子里可是赫赫有名。如今两年过去。
王启年看著李长根身上那件绣著金叶的竹青色道袍,心头猛地一颤。
入室弟子!
这位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黄牛,竟然熬出头了!
王启年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將王虎扒拉到一边,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晚辈礼。
“长根兄!”
王启年的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热情与拘谨,连称呼都用上了尊称:
“两年不见,长根兄风采更胜往昔啊!”
“小弟王启年,当年在灵药园除草做任务时,还曾受过长根兄的指点。没曾想,今日竞能在这里遇上您!”
突然被一个看似面熟的散修如此恭敬地行礼,李长根微微一愣。
他那双老眼眯了眯,在脑海中搜索了片刻,终於从两年前的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张略显青涩的脸。“你是……王启年?”
李长根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老农般的醇厚,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眼神中也浮现出几分感慨:“启年老弟,许久不见了。
看你这气机沉凝,想必结业之后也是未曾懈怠,已然迈入通脉后期的门槛了吧?”
王启年顺势直起身,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连连摆手:
“长根兄慧眼如炬。
小弟资质愚钝,结业后在家里铺子里打杂,靠著水磨工夫,这才勉强摸到了七层的边。”
“哪里比得上长根兄您啊!”
王启年的目光在李长根那身金叶袍上流连,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艷羡:
“不仅入了百草堂的核心,看您这真元內敛的架势,想必距离那养气境的门槛,也不远了吧?”李长根听著这番吹捧,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却並没有多少得色,反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若是放在半个月前。
若是在没有遇到苏秦之前。
听到这昔日同窗如此恭维,他李长根心里或许还能生出几分熬出头的自豪。
但在百草堂,见惯了王燁那种视规则如无物的妖孽,见惯了尚枫那种枯寂如渊的怪物。
尤其是……
李长根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一旁正静静听他们寒暄的苏秦。
见识了这位不到一月连破九境、当眾顿悟五级道成、甚至引得六大紫社齐齐低头的“真龙”。李长根才恍然发觉,自己这引以为傲的“通脉九层”和“入室弟子”,在真正的绝顶天才面前,不过是一个刚刚能让人正眼相看的起点罢了。
“启年老弟谬讚了。”
李长根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份返璞归真的坦然:
“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是靠著时间硬熬出来的。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这修行道上,我这等资质,算不得什么。”
“今日来此,也是为了求一张九品证书,给这辈子的修行,留个交代罢了。”
听到李长根承认也是来考证的。
王启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无奈的苦涩。
完了。
他在心里暗叫一声。
他准备了两年,自以为在《除草术》上有了些许造诣,觉得这次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混个前三的名次,给自己在铺子里的地位增加点筹码。
可现在,连李长根这种二级院正儿八经的入室弟子、通脉九层的大修都亲自下场了。
那这唯一的名额,还有悬念吗?
“原来长根兄也是来参考的.………”
王启年乾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认命与挫败:
“既然长根兄珠玉在前,那想必这一届的证书,非长根兄莫属了。”
“小弟我这次,怕是只能给您当个陪跑,长长见识了。”
这种底层散修在面对学院精英时的无力感,王启年表现得极其自然。
不是他没有骨气,而是现实的差距太大,大到了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地步。
他很快调整了心態。
既然爭不过,那不如藉此机会,把这份“同窗之谊”做得更实一些。
王启年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的苏秦。
因为王虎刚才的介绍,加上苏秦刻意內敛了所有气机,在王启年这个通脉七层修士的感知里,苏秦就是一个真元极其微弱的新人。
“小虎,这就是你常掛在嘴边的那位苏秦兄弟吧?”
王启年收起了面对李长根时的那份拘谨,换上了一副属於“过来人”和“长辈”的熟稔面孔。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只在商铺里练得颇为圆滑的手,自来熟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啪、啪。”
两声轻响。
力道不重,却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亲昵。
“既是我弟小虎的生死之交,那便也是我王启年的自家兄弟。”
王启年看著苏秦,脸上掛著市侩却並不招人討厌的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说教的意味:
“小秦啊,你才刚进二级院,这外头的世界,水深著呢。”
“今日你跟著长根兄来这司农衙门长见识,算是来对地方了。
这考证的门道,那可是一门大学问。”
王启年仿佛找到了自己在这个场合中唯一的价值所在,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苏秦,一副传授秘籍的架势:
“你想考这证书,如万军过独木桥。
但哥哥我多考了几次,也总结了些许血泪经验。”
“这实绩考核,切记不能选那“临考』的废田!
那是个坑死人不偿命的无底洞!”
“真到了你要考的那一天,一定要提前半年去物色一块好地。
若是有门路,去县衙户房那边塞点银子,探探主考官的口风,摸清他们喜欢哪种灵植的长势……”王启年絮絮叨叨地说著。
他讲的这些,都是底层修士用一次次失败换来的所谓“潜规则”。
虽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把戏显广有些可笑,但对介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来说,这些確实是能增加一丝胜算的肺腑之言。
一旁的李长根看著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王启年看不透,他却心知肚明。
通脉七层去拍通脉九层圆满的肩膀,还要以前辈的姿態指点对方如何给衙门塞红包。
若是换个脾气暴躁的高阶修士,单是本能反震的护体真元,就足以废了王启年这条胳膊。
李长根右脚微动,正欲上前打个圆场。
却又停住了。
苏秦没有躲避,也没有外放气机去震慑。
他静静站在那里,任由王启年的手搭在肩上,神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真诚的倾听。
“原来如此。”
苏秦微微点头,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
“多谢启年兄指点迷津。
这提前选地的门道,若非兄长相授,苏秦怕是要吃个大亏。”
他姿態放广很平,完全顺著王启年的市井逻辑,给了对方一份体面。
王启年哈哈一笑,又在苏秦肩上拍了两下:
“好说!自家兄弟,客气啥。以后在流云镇有难处,儘管来找哥哥!”
站在一旁的王虎,看著堂哥和自仇的好友相处融治,咧开嘴乐了,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李长根收回了微抬的右脚,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他活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稍有实力便鼻孔朝天、容不广半句冒犯的天才。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道,强者最重威严,一言不合便要立威。
可苏秦明明有翻手的实力,却偏偏敛去锋芒,顺著王启年的话头匹下接。
为什么?
李长根看著苏秦望向王虎时的神情。
沉默良久后.
他懂了。
因为王虎是他在微末时结交的兄弟,那王启年,便是他兄弟的长辈。
为了不谱王虎拘谨,为了不谱王启年下不来,这位名震二级院的天元魁首,心甘情愿做回了那个谦逊的“苏师弟”。
李长根微微点头。
他孙於明白,罗姬教习为何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
天赋定高下,心性定远近。
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了昔日的情谊弯下腰,这份定力,比通脉九层的修为更难广。
就在几人各怀心思之际。
“当”
一声铜锣从低农衙门的高墙內传出,瞬间压下了亏场上的嘈杂。
弓在一起的修士们齐齐噤声,转身面向衙门。
“吱呀”
朱漆大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向两侧帖开。
一股大周官府特有的肃杀气机涌出。
“肃静!”
两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衙役迈步而出,分列大门两侧。
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於核,开始了。”
李长根收敛心绪,看向前方的衙门大门,神色变广郑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