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虚惊一场? 东罗马的鹰旗
初夏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在特拉比松港湾墨蓝色的水面上,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將南部乾燥高原飘散过来的灰尘都尽数的洗净了,晴朗的天气下,在港口的码头上能直接望见远处海岬的轮廓。海风带来了咸腥味、海藻腐烂的气息,以及码头区特有的、混合著鱼腥、汗臭和货物霉变的复杂味道。
一艘老旧的小渔船,此刻正慢悠悠地驶近码头。船主是一个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灼烤成古铜色的老渔夫,他熟练地將缆绳拋向岸上。码头上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工人懒洋洋地接过,微微的抬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老米海尔,今天早上没见著你,还以为你这把老骨头终於撑不住,要歇一天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工人笑著调侃。
老米海尔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葡萄酒和常年咀嚼的苦艾草染的黄黑的牙齿,拍了拍身边一个正从船舱里往外搬鱼获的健壮少年:“歇?拿什么歇?我家这臭小子可是终於长大了,前几天他还吵著闹著要去船厂学门真正的手艺,我也答应了,毕竟总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在海上漂著跟鱼较劲吧。家里还差点钱,得多跑几趟啊。”
少年抬起头,汗水沿著他年轻的脸颊滑落,他叫达维德。他朝工人们靦腆地笑了笑,双臂用力,將一筐沉甸甸的、闪烁著银光的鯖鱼扛上肩头,稳步走上码头。
“嘿!达维德这小子,力气可真不小!”另一个工人讚嘆道,“老米海尔,你好福气啊!”
老米海尔脸上满是骄傲,嘴上却抱怨:“光有力气有什么用,脑子得灵光才行。还是你们好啊,在码头上稳稳噹噹的。”
“好什么好!”缺牙的工人啐了一口,“你是自己有条船,饿不死。看看这码头,这几天除了你们这些打鱼的,还有几条船来?也就那些鼻孔朝天的热那亚佬的船,能从北边直接运来毛皮之类的东西,但是他们也不让咱们插手卸货,来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其他旗號的商船,这几天是越来越少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靠给人卸货吃饭的,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达维德沉默地搬著第二筐鱼,听著大人们的抱怨,只是埋头干活。父子二人合力將鱼筐抬到码头边的廊桥下,这里能稍微遮阴刚好可以歇歇。达维德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把汗,习惯性地望向西边海平线。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父亲……”他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手指向西方,“那……那是什么?”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是几个黑点,但很快,黑点迅速变大,连成一片,变成了一支正鼓满风帆、朝著特拉比松港口直扑而来的舰队!船只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而在那些船只的主桅杆上,高高飘扬著的,是醒目的——黄底黑色双头鹰旗!
与此同时,几艘原本在舰队前方海域作业的小渔船,此刻正像受惊的鱼群般,拼命地摇著櫓,爭先恐后地向港口方向逃来。
“是科穆寧!科穆寧打来了!快跑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码头某处响起,人群被瞬间唤醒。刚才还在閒聊的工人们如同受惊的兔子,扔下手中的一切,哭喊著、推搡著,疯狂地向城內涌去。混乱就像瘟疫一般在迅速的蔓延。
“快!达维德!把鱼抬起来,快进城!”老米海尔脸色煞白,声音急促。
父子二人手忙脚乱地想去抬那筐鱼,但沉重的鱼筐在慌乱中变得格外不听使唤。老米海尔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鱼筐翻倒,银亮的鯖鱼撒了一地,在尘土中徒劳地蹦跳。达维德赶紧去扶父亲,等他们再想抬起鱼筐时,汹涌的人流已经將他们冲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前进。他们只能蜷缩在廊桥的柱子旁,用身体护住剩下的鱼获和彼此,眼睁睁看著远处海面上那只舰队越靠越近。
总督府內,华丽的议事厅中。
“砰!”
“你们谁能告诉我!”康斯坦丁·加布拉斯总督的咆哮声震得屋顶的尘埃似乎都在簌簌下落,他肥胖的双手重重拍在铺著丝绸的长桌上,震得杯盘乱响,“这支打著科穆寧旗號的舰队,到底是他妈的从哪里钻出来的?!他们不应该在史蒂芬诺斯防守的里泽吗?!怎么会从西边,从我们的家门口冒出来?!”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贵族、官员们,此刻要么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要么眼神飘忽,不敢与总督那喷火的目光接触。
“狄奥多西!”康斯坦丁点名守城官,“你说!”
老將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站起身,他脸色凝重,沉声道:“总督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布置城防,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確保特拉比松万无一失!我们现在城內只有一千出头的守军,必须立刻在市民和周边乡村进行紧急徵召…”
“废话!”康斯坦丁粗暴地打断他,“这些我不知道吗?我问的是他们从哪里来!你的斥候都是瞎子吗?!”
狄奥多西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地低下头。
康斯坦丁又指向掌管税收和港口的官员:“你们呢?港口的瞭望塔是装饰吗?为什么没有预警?”
税务总管擦著额头的冷汗,支支吾吾:“大人…最近…最近往来船只稀少,瞭望的人可能…可能鬆懈了…我一直在忙於核算上缴君士坦丁堡的税款,实在是…”
“要我说,都是史蒂芬诺斯大人的错!”一个年轻贵族在此时站起来,急於撇清责任,“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带走几乎所有的军队,城里怎么会如此空虚!他说不定……说不动早就跟乔治亚人搭上关係了……”
“对!没错!”
“就是史蒂芬诺斯轻敌冒进!”
“他现在人在里泽,到底在干什么?!”
一时间,议事厅变成了喧囂的菜市场,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不在场的史蒂芬诺斯。恐惧和自保的本能,让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统治者们,毫不犹豫地將失败与未知的责任推给远方此时根本不会开口辩解的他们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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