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绝罚 东罗马的鹰旗
大主教格里高利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后,他面前摊著几张羊皮卷,手持一支羽毛笔,似乎正在批阅文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阿莱克修斯抬手,掀开了兜帽,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大主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难怪了,是殿下您回到特拉比鬆了。”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继续翻阅著手中的羊皮卷,仿佛阿莱克修斯的到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难怪什么,大主教阁下。”阿莱克修斯走到书案前,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並將黑袍完全脱下放在一旁。
“难怪我感觉这几天城內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今天早上总督府还说要帮忙维修教堂,但是一直到现在也不见一个工人,”格里高利头也不抬地说道。
“而且,我手下有几个教士,已经四五天没有出现了。他们负责城郊的几个修道院,按道理每天都应该来向我匯报情况。”
他顿了顿,终於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莱克修斯身上,“他们已经被你控制起来了,对吧?”
“是的,大主教阁下。”阿莱克修斯没有否认,坦然点头,“因为他们参与了针对科穆寧家族的倾覆行动,意图顛覆我在特拉比松的统治。”
格里高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旁。
书架上摆满了羊皮卷和书籍,大多是宗教典籍,还有一些是歷史文献。
他从书架的中层取出一个信封,转身递给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疑惑地接过信封,只见上面盖著一枚鲜红的印戳,他认得,这是君士坦丁堡牧首的专属印戳。
看到这枚印戳,他本能地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打开了,显然格里高利已经看过里面的內容。
他没有犹豫,直接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流畅的希腊文字母。
“绝罚?”他抬起眼,看向格里高利,眉头微微皱起。
格里高利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缓缓说道:“是次级绝罚,还有一封牧首陛下的谴责信,內容无非是指责你违背教义、对抗皇权,你想看的话在这里。”
他说著又递过来一张纸,“皇帝原本想让牧首对你施以破门律(即逐出教会)的处罚,彻底剥夺你的宗教合法性,但牧首並没有答应,最终只签发了这个。”
阿莱克修斯接过来信件往下看,上面措辞严厉,指责他“非法夺取特拉比松,破坏帝国秩序,煽动叛乱”,因此暂停他领受圣事的权利,直至其“悔改並服从合法皇帝”。
“这个消息,大主教阁下,”阿莱克修斯將信纸放在桌上,目光直视格里高利“我想知道,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大约一个月前。”格里高利平静地回答。
“那么,”阿莱克修斯追问,“您为什么没有选择公开它?”
按照东正教会的规矩,牧首的绝罚信一旦送达,当地主教应当公开宣读,让所有信徒知晓。
格里高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缓缓说道:“几个原因吧。其一是你当时並不在特拉比松,我没有兴趣宣读一张没有听眾的命令,那没有任何意义;”
“其二,”他继续道,目光中带著一丝探究,“我也很好奇,你在那段时间去了哪里。特拉比松的局势日益艰难,海盗肆虐,贵族离心,你作为领主,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格里高利的语气变得深沉,“儘管我与你只有过数次交谈,但我必须承认,你对教义的理解之深,远超许多终日在修道院研经的修士。但是,我从你的眼中,从你的言行深处,並没有感受到多少对於上帝的敬畏。既然如此,这一纸来自遥远君士坦丁堡的次级绝罚,对你这样一位统治者,又能有多少实质的约束力呢?”他微微摇头,“毕竟,我们东方的正教,可没有西边那位教宗那般,能令皇帝在雪中懺悔三日的世俗权柄。”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
“不管怎样,”他最终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也诚恳了一些,“还是要感谢大主教阁下,帮忙暂时截下了这封信。如果这封信在我不在的时候公开,確实会给特拉比松的局势带来一些不必要的混乱。”
“你我都清楚,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在维护特拉比松教会的稳定。”格里高利淡淡地说道。
“那么,大主教阁下此前既然没有將这封信拿出来,却又选择在这个时候將它交给我,是打算藉此,向我要求些什么呢?”
格里高利端起书案上的玻璃杯,將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阿莱克修斯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教会如牧人之圈,圈中羔羊的过失,当由牧人以杖纠正,而非交予圈外的猎户。教士的灵魂归上帝管,其过错自然归上帝的教会管。那些参与谋反的教士,我希望你能交给教会处理,我会按照教义对他们进行惩戒,剥夺他们的神职,让他们在修道院中懺悔余生。”
原来如此,不愧是能在特拉比松这个动盪的地区担任大主教的人物,应该在那几个教士被控制之后,立刻就看出阿莱克修斯想要对教会出手的动作了。
现在直接將牧首的绝罚信交给了自己,等於是代替教区做出了表態,那反而阿莱克修斯无法再继续利用这几个教士和整个特拉比松教区做绑定了。
但,这几个教士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交给你的。
思索片刻后,阿莱克修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书案边缘:
“查士丁尼大帝在《法学阶梯》中记载,神分授双重权柄:教会掌灵魂之治,掌权者掌肉身之治。若肉身所犯之罪,已累及俗世安寧,触犯帝国律法,纵是身披圣袍的教士,亦当归於世俗掌权者,依律法裁决——这是神为俗世定下的秩序。所以,这几名触犯帝国律法、参与叛乱的教士,我绝无可能交给教会內部处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为了感谢大主教阁下这段时间为特拉比松稳定所做的贡献,也为了体现我对教会的尊重,这几个教士名下的財產,我会尽数捐给教会,用於修缮教堂和救助贫苦信徒。同时,我亦在此承诺,对於教会本身合法的田產、捐赠及一切固有財物,我將予以充分的尊重与保护,绝不侵犯。”
格里高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很清楚,这个少年从来都是如此,寸步不让,却也懂得利益的交换。
若非自己手中握著这封牧首的信函,恐怕连这些条件也爭取不到。
那几名教士的財產,也算是保下来了。
至於后面对教会整体財產的承诺,確实是出乎了预料。
大主教心里不禁又泛起了嘀咕。
“明日,”阿莱克修斯站起身,將一旁的黑袍重新披上,“我想邀请大主教阁下,以及教士们再次出席一场集会。”
“地点?”
“明天早上。在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