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应付 停职后,我成了大明镇异校尉
……
夜色更深,沭阳城內暗流涌动。
盐铁都司衙门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陡然凝聚的寒意。
李玄四人带著一身尚未乾涸的血污和冰冷的杀气闯入,如同四尊从修罗场中归来的煞神,惊得两旁值守的胥吏大气不敢出,纷纷避退。
判官周世荣闻讯急匆匆赶来,官袍的下摆甚至有些歪斜,脸上混合著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诸位大人,你们这是何意?深夜持械闯衙,惊扰上官,这……这规矩何在?!”
他的声音尖利,试图用官威压下对方的气焰。
李玄根本不予理会,径直上前,將三支染著暗红血跡、造型狰狞的三棱弩箭“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光滑冰冷的梨花木公案上,截断了周世荣的官腔。
“规矩?”
李玄的声音因失血和怒火而显得低哑,却字字如铁,砸在地板上:“周判官,跟我谈规矩?那你就先告诉我,这大明军中杀敌破甲的制式弩箭,是用来讲规矩的,还是用来灭口杀官的?!”
周世荣看著那三支仿佛还散发著血腥味的弩箭,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强自镇定道:“李大人慎言!弩箭形制相似罢了!天下之大,军械流散或有发生,岂能凭空污衊我都司……”
“哦?何事如此喧譁,让李大人这般兴师动眾?”
一个温和平静,甚至带著几分关切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转运使陈靖邦缓步走出。
他身著藏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氅衣,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仿佛刚从书房出来,而非被深夜惊动。
他目光掠过公案上的弩箭时,眼神微微一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隨即又化为一潭深水般的平静,甚至带著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
“陈大人!”
李玄抱拳,礼数到了,语气却锋芒毕露:“非是李某愿意兴师动眾,实是有人不想让李某活著走出沭阳!河上截杀,弩箭灭口,与之前在真仙观袭击李某的如出一辙!”
“此等军国利器,接连现於杀手之手,陈大人总督漕运,协防地方,麾下兵丁亦配有此等装备,李某不得不来,请大人给个说法!”
陈靖邦闻言,脸上温和的表情迅速被一种沉重的“痛心”和“愤怒”所取代。
他快步上前,竟亲手拿起一支弩箭,指尖在冰冷的三棱箭簇上划过,仿佛在確认什么,隨即猛地將弩箭拍回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岂有此理!真是无法无天!”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发自肺腑”的愤慨:“李大人,你来得正好!你有所不知,本官近日常为此事寢食难安!”
他转向李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与“同仇敌愾”的怒火:“漕运之上,近来確有一伙新流窜来的水匪,极其凶悍刁滑!本官早已得报,说其不知从何处竟窃得了一批军弩,横行水道,劫掠商船,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本官正欲详细筹划,调集重兵予以清剿,奈何盐课漕粮事务繁杂,一时未能竟全功……”
他重重嘆息一声,语气变得无比“自责”:“是本官疏忽!是本官之过!万万没想到,这伙该千刀万剐的杀才,竟猖狂至此,连金陵的上官都敢袭击!更是做出了当眾灭口这等骇人听闻、藐视王法之事!这已非寻常水匪,实乃心腹大患,国法难容!”
他猛地转身,对周世荣厉声喝道:“周判官!还愣著干什么!即刻传我命令,点齐所有护漕兵勇,备快船、强弓、硬弩!再以本官名义行文沭阳卫所,请他们即刻派兵协剿!告诉他们,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伙胆大包天的水匪揪出来,梟首示眾,以正国法,以慰李大人受惊之心!”
周世荣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命令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躬身:“是!下官……下官遵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匆匆转身出去传令。
陈靖邦这才又看向李玄,脸上带著“恳切”的歉意:“李大人,你看此事闹的……让你与诸位兄弟受惊了,还受了伤,本官实在是……惭愧!你放心,此事本官必定亲自督办,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诸位先回驛馆好生歇息疗伤,一有消息,本官立刻派人……不,本官亲自前往告知!”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滴水不漏,瞬间將自己塑造成了忧心公务、积极剿匪的好官,把一场针对官署的质询,变成了上下级共同应对外部威胁的协同。
李玄心中冷笑连连,这老狐狸的演技真是登峰造极。
他目光锐利如刀,在陈靖邦脸上扫过,似乎想从那片“真诚”后找出破绽。
片刻后,他忽然也笑了笑,笑容淡漠:“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猖獗的水匪,连军弩都能弄到手,真是令人心惊。陈大人既已部署剿匪,那自是社稷之福。”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弩箭:“既然如此,那这几支『水匪』的凶器,便留於大人处,作为证物和线索,也好按图索驥,查查其源头究竟在何处。想必以大人之能,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任何勾结匪类、流失军械之人逍遥法外。”
他將“水落石出”和“勾结匪类”几个字咬得稍重,隨即拱手:“那我等,便静候陈大人剿匪的佳音了。
希望这伙『水匪』,不会太难抓,也不会……
莫名其妙地又消失了。”
说完,不再多言,带著赵大海、罗烈、王律三人转身离去。赵大海临出门前,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陈靖邦一眼。
直到李玄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衙门外夜的寂静中,陈靖邦脸上那沉痛、愤慨、歉疚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这时,周世荣才又从侧门溜了进来,快步走到陈靖邦身边,脸上带著真实的焦虑和疑惑,低声道:“大人……您…您真的要去剿那水匪?这……这从何说起啊?我们……”
陈靖邦猛地侧头看向他,眼神阴鷙得嚇人,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讥笑:“剿匪?哼,演戏会不会?”
他压低声音,字句如同毒蛇吐信:“去找几个底子不乾净、没什么跟脚的泼皮无赖,或者牢里找个该死的囚犯,处理得乾净点,扔到河滩上,身上弄些刀伤箭孔,再把这弩箭给他们插上一两支!不就是现成的『水匪』了?”
周世荣恍然大悟,但隨即又迟疑:“那…那灭口黑衣人之事,以及真仙观的袭击……”
“蠢货!”
陈靖邦低声斥道:“就不会说他们是那水匪窝里的三当家、四当家?就说我们雷霆行动,端了其一窝点,击毙了匪首若干!这不就结了吗?!既能应付了李玄这伙疯狗,还能向上报个剿匪的功绩!”
他说著,拳头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过极度阴狠之色:“这些人,不过是吃准了老子是官身,有些事不能明著做,不敢立刻撕破脸皮……哼,好啊,咱们就按规矩玩。”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咱们『干掉』了水匪的三当家,那剩下的水匪余孽悲痛欲绝,愤恨交加,找他们报復……是不是合情合理?到时候,无论是在驛馆,还是在路上,出了任何『意外』,那都是江湖恩怨,匪类报復,与我等何干啊?”
周世荣听得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佩服陈靖邦的狠辣与算计,连忙躬身諂媚道:“大人高见!实在是高!下官……下官这就去办!定办得滴水不漏!”
陈靖邦挥挥手让他下去,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公堂內。他缓缓踱步到公案前,拿起一支李玄留下的弩箭,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箭杆,目光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喃喃自语:
“李玄……想跟我玩?本官就陪你玩到底。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棋高一著。”
夜风穿过堂院,吹得灯火摇曳,明明灭灭。
仿佛有无形的杀机在黑暗中悄然涌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