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8章 喠壳子,汪大娘杏脸桃腮 水不暖月
他越是闹腾,人家越觉得“应该的”,反倒不会起疑心——疯子做疯事,天经地义。
这是他多年闯江湖悟出来的道道——藏在疯癲里的清醒,才最安全,像蛇蜕皮,把真身藏在旧壳里。
喊到第五遍时,东厢房的门猛地开了。
“吱呀”的声响在喧闹中格外刺耳,像琴弦突然绷断。
汪大娘黎杏花气冲冲地跳出来,青布裙摆扫过门槛上的尘土,扬起一阵灰,在夕阳的斜照里,像撒了把金粉,落在她的头髮上,闪闪烁烁,像落了层碎星。
邱癲子见过她几次,都是远远地看,在镇上的集市,她挎著篮子买针线,低著头,辫子垂在胸前,像株害羞的含羞草,有人跟她搭话,她只会红著脸摆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此刻近了,才发现她皮肤真嫩,像刚剥壳的鸡蛋,带著水汽,脸颊红扑扑的,比胡豆的脸蛋还透著股水润,像是刚喝过米酒,带著点醉人的晕红,那是血气旺盛的样子,不像久居深闺的妇人。
“哪些没教养的,跑到这儿来捣乱?不许叫!难听死了!”她叉著腰,手腕上的银鐲子滑到小臂,叮噹作响,声音清脆,像风铃在摇。
那鐲子是老式的蒜头鐲,上面刻著缠枝纹,磨损得厉害,却被擦得鋥亮,可见有多宝贝。
说是骂人,可语气里没多少火气,反倒有三分嗔怒、三分撒娇、三分兴奋,剩下一分是羞愤,像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花,看著娇弱,却有股子韧劲。
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眼尾微微上挑,带著点天然的媚態,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显得更俏了,像画上走下来的人——那是邱癲子在镇上的画坊见过的“洛神图”,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忧愁。
邱癲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汪大娘,不对劲。
寻常妇人被人这么指名道姓地喊顺口溜,早抡著扫帚上来了,嘴里骂著“杀千刀的”,哪会是这副模样?
他想起刘板筋的话,想起碗豆胡豆的身世,再看汪大娘这神態,忽然觉得怀里的《蜂花柬》烫得嚇人——这柬帖没预警,说明眼前的女人,要么真的无害,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要么深不可测,像潭死水,底下藏著蛟龙。
“停!”邱癲子喊了一声,五个娃子立马闭了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鹅,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隱约的狗吠,那是麻三的声音,带著股焦躁。
“汪大娘,可算把你喊出来了。你们这地儿可真难找,到底藏在哪个旮旯里啊,快点儿带路,赶紧弄点吃的,吃饱了我好跟你干正事。”他故意说得大大咧咧,像个粗人,眼神却没放鬆,像鹰盯著兔子,连对方睫毛颤动的频率都记在心里——她眨眼的间隔比常人慢,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
汪大娘皱起眉头,柳叶眉拧成个疙瘩,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打了个结。
“等等等!邱癲子,你这疯傢伙,说的啥呀,我咋听不懂?”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青苔上,微微滑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门框,指节泛白,像在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门框上刻著个模糊的符號,邱癲子认出那是“镇”字的古体,笔画里还残留著硃砂的痕跡,早已褪色成淡红,像乾涸的血跡。
“哎呀,没时间细说了,等会儿吃了饭,我边做边跟你讲。”邱癲子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像说书人故意吊胃口。
他看见迴廊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像一群等著听戏文的鸽子,脖子伸得老长,生怕漏了一个字。
那个豁牙老头的烟杆停在嘴边,忘了吸,烟锅里的火星快灭了。
“不行,就我一个女人在家,你不说清楚,我可不让你们进门。”汪大娘的声音也低了,像蚊子哼哼,却带著股坚决,像拉满的弓,不肯松半分。
她的目光扫过五个娃子,在胖小子红肿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是愧疚还是恐惧?
邱癲子分不清。
最后落在邱癲子身上,带著警惕,像只护著巢穴的母鸟,羽毛都炸开了。
邱癲子忽然想起原文里的“胎记”。
世俗的俗文化,到底靠什么承载?
不是书本,不是碑文,就是这些家长里短、閒言碎语,还有身上的印记。
胎记是老天爷盖的章,比任何文书都管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故事,都藏在那片或红或青的印记里。
在这忧乐沟,胎记说不定藏著更大的秘密,是辨认身份的暗號,是打开诅咒的钥匙,是连《蜂花柬》都测不出的天机。
他想起师傅说过,有些胎记是“阴阳印”,能隨著阴阳之气变色,阳气盛时发红,阴气重时发青,是人与鬼神沟通的媒介。
难道汪大娘的胎记,就是这样的“阴阳印”?
他负手而立,故意挺直了腰板,破旧的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短褂,补丁是用不同顏色的布拼的,像幅小小的百家衣。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张阴阳脸,透著股说不出的诡异。
“唉,你们女人就是麻烦,婆婆妈妈,净费些口舌——汪大娘,我跟你明说,我们在那杯杯儿埡口,已和汪大爷谈妥。我带著这几个孩子来给你帮忙,最多三日,我定会竭尽全力,把活儿干得漂亮,满足他的期望。这几日,你得管我们的吃喝起居。”
汪大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块拧乾的抹布。
“我实在难以相信,他走前只字未提。你们这般突然到来,凭空多了六张嘴吃饭,我家毫无准备,这不是慢待客人嘛。况且,你们到底要帮我家做何事?这几个小傢伙,又该如何安置?”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害怕,倒像是激动,或者说,是期待,像等著拆礼物的孩子,既紧张又兴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捏著围裙的一角,把布都捏皱了。
邱癲子心里冷笑。
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像喊山歌似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当著汪大爷的面,讲得明明白白,由我来帮你家『造人』,也就是要我与你同榻而眠,解决你家最大的难题。三日时间,抓紧些,日夜不停,加班加点,不分地点,想做便做,我觉得时间足够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像炸了锅,油星子溅进了滚水里。
围观的人“哄”地笑开了,笑声里带著戏謔,却没多少恶意,像看皮影戏时的叫好,带著点起鬨的意思。
一个穿花布衫的妇人笑得直不起腰,用手帕捂著嘴,眼里却没笑意,像在演戏。
几个半大的娃子跟著起鬨,扯著嗓子喊:“汪大娘,辫子长;隔张桌子问邱郎!邱郎本事多,床上挤热火;邱郎本事大,汪大娘当妈妈……”调子越唱越歪,像跑了调的嗩吶,却透著股子快活,把严肃的气氛搅得稀碎。
一个梳羊角辫的女娃突然指著汪大娘,大声说:“她肩上有红印!像朵花!”
汪大娘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被泼了冷水,她猛地捂住肩膀,眼神里满是惊恐,像被人扒了衣服。
邱癲子的心沉了下去——女娃说的,正是他猜测的胎记。
邱癲子站在笑声里,面不改色,像庙里的泥塑神像,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知道,在这习惯讲方言的地方,再离奇的事,一场大笑过后,就成了玩笑,没人当真。
正经事能被笑成邪异的玩笑,天大的事也能被笑没了,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水花,最后还是会沉底,没人再提起。
这是忧乐沟的生存哲学——用笑声稀释苦难,用玩笑掩盖真相,把眼泪藏在笑声里,咽进肚子里,化成活下去的力气。
汪大娘的脸“唰”地红透了,像泼了胭脂,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著粉色,像熟透的苹果,看著就让人想咬一口。
她啐了一口,声音里带著羞恼,却没真生气,像被风吹动的花:“尽讲些鬼话!”转身就往屋里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显露出几分慌乱,她的脚步有些踉蹌,不像平时那么稳健。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瞥了邱癲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像幅没画完的画,留著让人猜的空白。
她的目光在邱癲子怀里的《蜂花柬》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隨即消失在门后,门“砰”地关上了,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邱癲子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汪大娘,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的反应,太刻意,太像演戏,像戏台上演的“贵妃醉酒”,看著醉了,实则清醒得很。
还有汪大爷,明明是孩子的爹,却躲著不见,让他来演这齣戏,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借他的疯癲掩盖什么,还是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迴廊下的人渐渐散了,嘴里还哼著娃子们编的顺口溜,调子古怪,像招魂的曲儿,忽高忽低,在暮色里飘著,缠著人的耳朵。
一个老头走时,故意撞了邱癲子一下,低声说:“月泉今晚涨水,別靠近。”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得刺耳。
邱癲子挥挥手,让五个娃子跟上,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像只老狐狸,看似散漫,却把周围的动静都收在眼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蜂花柬》,柬帖的封皮凉丝丝的,像是在提醒他——这忧乐沟的水,比他想像的还深,底下藏著的东西,可能比《蜂花柬》记载的任何邪祟都可怕。
进了屋,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混合著柴火的烟味,还有点草药的苦味——那是益母草的味道,邱癲子在山里採过,专治妇人病。
很奇特的味道,像山野里的花,看著普通,闻著却让人提神。
汪大娘已经摆好了碗筷,粗瓷碗,边缘有点磕碰,木筷子,上面刻著简单的花纹,是三朵连在一起的花,像三姐妹。
菜很简单:一盘炒南瓜,切得大块,带著焦边,金黄诱人,是用柴火灶的余温煨熟的,带著股烟火气;一碗咸菜,是萝卜缨子醃的,泛著油光,撒了点辣椒麵,红亮开胃;还有一锅玉米糊糊,稠得能插住筷子,表面结了层薄薄的皮,像块琥珀。
热气腾腾的,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温馨,像寒冬里的一炉火,让人心里发暖。
“吃吧。”汪大娘低著头,不敢看他,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细若蚊蝇,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颤抖,捏著筷子的手关节发白,像是在用力控制自己。
邱癲子没客气,拿起筷子就扒拉。
玉米糊糊甜丝丝的,带著股焦香,是柴火灶才能烧出的味道,锅底还有层厚厚的锅巴,嚼起来嘎嘣响,混著玉米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他边吃边打量屋里的摆设:墙上贴著泛黄的年画,画的是麒麟送子,麒麟的鳞片都快磨掉了,露出下面的纸基,像老人的皮肤;炕上铺著粗布褥子,是靛蓝染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边角都磨圆了;墙角放著个木箱,是老松木做的,锁是铜的,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上面还刻著“平安”两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凿子凿的,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汪”字,刻得很轻,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一切都透著寻常农家的样子,可越是寻常,邱癲子越觉得不对劲,像平静的湖面下藏著漩涡,看著安全,实则危险。
炕桌的缝隙里,夹著根红头绳,与胡豆辫子上的一模一样,邱癲子用指尖勾出来,绳结还是那个“吉祥结”。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汪大娘,你肩上的胎记,是红的吧?像三朵花?”
汪大娘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屋里,声音格外刺耳,像琴弦断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著油灯的火苗,像两团跳动的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像见了鬼似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牙齿打颤的轻响,像秋风里的落叶。
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屋里的影子也跟著扭曲,像张牙舞爪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