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节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唐朝 杜甫) 引弓之喋血萧关
李广伸出右手一把握住李蔡的左手,发现他左手也在不由自主的颤抖著。於是又鬆开自己的右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都是汗。
老石这时候拽著余梦安爬到他们跟前,眼睛扫了一旁地面上躺倒的两人,颤颤巍巍的小声喊著:“都蹲下!蹲下!”然后自己也趴在地上,抬起头来从人群之间的空隙中,望向营门外的黑暗。
这时宋屯长从阴影中突然冲了出来,他左手抬著一面方形步兵盾,右手握著环首刀,衝到老石跟前,衝著老石的屁股就是一脚,然后大声喝到:“站起来,站起来,防御!防御!”
宋屯长话音未落,一支箭就射中方盾的边缘,激射带来的巨大衝击力將方盾边缘打得木屑四下飞溅,箭头在距离他面门不足一指远的距离上停了下来,老宋顿时也呆住了,脸上还插著几根尖锐的木刺。然后他立即蹲了下来。语无伦次的对面前的眾人喊道:“蹲下、蹲下,躲箭、躲箭!”
李广突然觉得后背有异,下意识的回头看,却看见余梦安猫著腰已经窜到了营门口,李广突然心跳加速,他大声的喊道:“梦安,別出去!”余梦安却已经停下了脚步,身体倚在营门旁的柵栏里面,正努力从营门前的拒马空隙中,向外张望著。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隱蔽,又或许是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一片阴影之中,反正並没有箭矢射向他所在的区域。余梦安观察了一阵子,又转身回来,对李广和李蔡说到:“距离百步,人数一百。”
这时营地里也有箭矢向外飞去,大家抬头一看,却是校尉组织盾手在前排防御,后排的十几名弓手在向营门外漫无目的的进行拋射。更远处还有不少人拿著弓箭向营门方向跑来。营地里的火光也逐渐暗淡了下来,应该是有人在灭火了。
没过一会,整个营地里的火光都完全熄灭了,隨著最后一处火塘的熄灭,整个山谷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但是人往往在丧失一个感官的同时,就会放大另一个感官的敏锐程度。
此时李广感觉到自己的听力前所未有的发达,方才听不清楚的声音,此刻全都清晰的通过双耳在脑海里刻画出了图像。身旁不远处那名被射中脖子的战友,除了双腿还在时不时的抽搐,导致鞋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声音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声音了。再远处,有几名倒地负伤的战友发出阵阵哀嚎和哭泣声。
营地里弓手还在摸黑向外射箭,弓弦的震动声和箭矢的破空声都清晰可辨。但是他却没有听到箭矢由外向內飞行时发出的破空声。又过了一会,余梦安悄悄的说到:“他们走了。”马原这时也哆哆嗦嗦的念叨著:“走了,走了,终於走了。”又过了一会,营地里也不再向外射箭了。
但是没有人敢点起火把,甚至发出较大的声响。只能任凭负伤的战友在地上哀嚎。又过了一会,高处的那两名哨兵冒著生命危险,向营门外射出几只火箭,將营门外的大片区域照亮之后,大家才在巨盾的掩护下,將负伤的战友挪到柵栏下的安全区域。
又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四处传来的抽泣声,有人终於点起了火把,但是都在柵栏下,或者营地的后方。逐渐有人开始走动,虽然火光晦暗不明,但是仍然有人在冒著生命危险,转运伤员到后方更明亮的地方,进行救治。
隨著伤员的不断离去,营门附近的区域终於又恢復了静謐。李广身前的两人也被转运到了后面,只有地上的两滩黑黑的血跡代表著这里曾经有两个人战斗过。
包括老石在內的所有人,都並排靠在柵栏下,盯著地上的两摊血跡一言不发。只有余梦安独自靠在营门旁,还时不时的向外张望一下。老石双手紧扣,塞在两膝之间,头勾的很深,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了无生气。
过了许久,坐在老石身边的马原察觉到一丝异样,转过头去,却发现老石双肩在不住耸动,鼻子在不停的抽吸,才发现老石又哭了。这是老石在他们入伍后第二次哭泣。都是因为他认识的人永远的离开了他。马原並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呆呆的看著老石,目光中充满了无助和困惑。
在马原的心里,他並不认同老石在这个时候痛哭流涕的做法。虽然他对老石仍旧保持著足够的尊重,但是这种否定也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在行为上也有所表露。
在马原此时的人生观里,他认为战场就像猎场,猎人和猎物必须有一个倒下才算终结。像老石这种情感丰富,心理脆弱的人,是不合格的军人。
直到不久之后,马原也经歷了很多生离死別。他才明白其实真正的勇士並非冷酷的杀手,反而是对身边的人抱有极大的热忱,关心自己战友胜过关心自己的人。
无论经歷多少挫折磨难,始终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人,才是生活中真正的勇士。那时候的马原,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很想对老石说一句抱歉,但是终究是错过了。
陈朴也听到了老石的啜泣,他小心的爬到老石的身边,用自己厚实的肩膀把老石围了起来,嘴里小声的对老石念叨著:“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他们。”
李广也蹲到老石的对面,用手抱著老石的双手。李蔡和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大家都想劝慰老石,但是却发现话到嘴边却都很难发出声响。最终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家都哭了起来。
这种哭泣不仅包含著初次接触战爭带来的伤痛,也包含著对战友的追思,甚至还有对自己未来的伤感。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忍住自己的声音,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会招来讥笑。但是整个营地里,又何止他们一处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