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节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春秋 《诗经》) 引弓之喋血萧关
他先讲起了跟隨孙卬苦守萧关的那段日子,气氛就和现在一样,虽然面对强悍的敌人,但是孙卬总有办法提振士气,解决困难。一提起孙卬,大家的兴趣更高了,很多在场院中休憩的將士们都围拢过来,央求司马大人给他们多讲讲这位民族英雄的英勇事跡。
但是易嘉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对他家说到:“你们都想知道孙卬大人是如何英勇战斗的,却都忘记了现在的自己,正在像他一样英勇战斗著。”不少战士听到易嘉的话,都感到兴奋和新鲜,除了何郢的神色有些黯淡之外,大家都能感受到来自指挥官的鼓励。
易嘉接著说到:“孙卬大人其实並不是以勇武见长的將军,甚至可以说他的武艺还不如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说到这里,易嘉用手划了一个范围,將坐在身边的陈朴、何郢、马原、李广、李蔡、余梦安等人都划到了这个范围之內。
今天在城头上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尤其是陈朴一对一单杀白人武士的壮举大大提振了士气,所以大家对易嘉的这个结论深以为然。在这些士兵们朴素的价值观中,並没有將军就一定要有以一敌十的勇武才能够服眾。相比之下,能够以更小的伤亡比换取胜利,才意味著自己有著更高的生还机率。
事实上在这些士兵心中,胜利固然重要,但是能活著取得胜利才是心中最为渴望的愿景。这也是大家对孙卬异常崇拜的主要原因之一。虽然说他最终战死沙场,全军覆没,但是率领孤军坚守孤城將近一个月,孙卬千方百计的降低士兵的伤亡率,不遗余力的保证士兵的安全健康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否则区区那点兵力早就消耗得一乾二净了。这样的指挥官,是最容易贏得士兵信赖和拥护的。
易嘉接著说到:“你们都想知道孙卬大人是怎么战斗的,我却只能告诉你们,孙卬大人在战斗的时候,用脑子的时间,远远多余用刀的时间。如果说一炷香分成七截,那么有六截那么长的时间,孙卬大人都在用脑子战斗。”说到这里,易嘉似乎有些口乾,嗓子也感觉有些微微的痒。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
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让易嘉突然有些兴奋起来,他站起身,火塘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照在他的面庞上,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火光的原因,他面色红润,眼眶也有些湿润。
易嘉高高举起右臂,手掌撑开,对著所有人大声的说到:“我想起了孙卬大人曾经在萧关城头对我说过的一段话,那也是我们在萧关城头守得最艰苦的时候。也像今天一样,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孙卬大人的那段话,给我了极大的鼓励,让我心中始终有著顽强不灭的信念,让我的心中始终有著一团火,让我始终坚信著胜利必將属於大汉!”“现在,我就把这段话告诉大家,让大家更好的了解孙卬大人!”这段话说得大家热情澎湃,甚至就连一直神情落寞的何郢都有些激动,期待著易嘉的诉说。
易嘉此刻的思绪又一次的飞回到了一个月前,那时的天气更冷些,但是血也更热些。同样是一个繁星密布的夜晚,萧关城头的一堆滚石旁,孙卬慵懒的斜靠在平滑的石头上,手中把玩著一截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枯草,黑暗中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
孙卬指著天上的星星向身边的亲兵孙通问到:“孙通,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正在打瞌睡的孙通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明白孙卬的问题,“啊”了一声。孙卬又问了一遍,孙通想也没想就说到:“打娘胎里来的唄。”孙卬有些神秘的笑了笑,摇了摇头,又转头问易嘉。
易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抓了抓耳后,搓出一点汗垢,在手里反覆揉捏,思索著都尉大人话里的深意。
孙卬等了一会,看易嘉没有想明白,也熟知他的秉性,所以便不再等他回答,用手指著天空中的繁星,对在场的眾人说到:“我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变来的。”这句话说得大家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孙卬见达到了目的,於是开心的说到:“《诗经》你们读过没?诗经里有这么一句,具体是哪一篇,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小雅大东》?记不得了,不去管他,有这么一句,叫做『维天有汉,鉴亦有光』。汉,在这句话里就是星星的意思。我们都是汉人,不就是星星变成的人吗?”
孙卬又接著说到:“你们知道我们这个国家为什么叫汉吗?”这个问题易嘉知道,於是易嘉说到:“因为高祖皇帝最初被封为汉王。”孙卬点了点头,接著问道:“当时高祖被封为汉王,封地是在汉中,那是我的老家,你们知道汉中因何得名吗?”
易嘉也知道这个问题,因为军中司马,地理知识是必修课,所以他便答道:“因为汉水河將汉中郡一分为二,是以汉水河之中而得名。”孙卬有些嗔怪地瞥了一眼易嘉,似乎是嫌弃他抢了自己的风头。
不过由於易嘉回答得不错,孙卬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接著对易嘉问到:“那你知道汉水河又是因何得名吗?”这个问题易嘉就答不上来了,只能摇了摇头,又从额头上搓下了一坨泥在手中玩了起来。
孙卬看著易嘉搓汗泥的手,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才接著说道:“汉水河因为从地上看,与我们今天头顶上的银河方向大致一样,银河又叫做星瀚,所以这条河就被叫做汉水河了。”孙卬抬著头看著遥远的灿烂星河,面带微笑,似乎在想著什么有趣的事情。
过了一会,孙卬又接著说到:“所以我们说的话叫做汉语,我们用的字叫做汉字,我们穿的衣服叫做汉服,我们的民族叫做汉族,我们的人——叫做汉人,我们这些守卫萧关,守卫长安的汉人,就叫做好汉!”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孙卬轻轻念著《诗经·小雅·天保》中的句子,接著说到:“泱泱大汉,使我们有著自己的民族特徵、文化特徵,我们有著最丰富的语言,我们有著最古老的传承,我们有著最肥沃的土地!我们有著最美丽的服饰,我们有著最繁华的城市,我们有著最牵掛的故乡。在故乡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妻子,有我们的兄弟,有我们的姐妹。”
换了一口气,孙卬接著说到:“为什么我们要在这小小的萧关,守上一日再守上一日?所为何事?如果我们不为他们守护家园,如果我们不为亲人们牺牲自己,那么还会有谁为我们保卫家乡?守护亲人?我们自己的文化、我们自己的土地,凭什么要让异族践踏?凭什么他们想抢哪里,就要抢哪里?凭什么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就要给什么?”
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孙卬胸口不断地起伏:“给金银、给財帛、给技术、给女人。是因为他们真的强大吗?还是因为他们蛮横无理?这些都是不对的!既然是不对的,我们就要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略微停顿了一下,孙卬接著说到:“即便战爭结束后,回到家乡的我们伤痕累累,那些伤疤便是我等大好男儿的勋章!更是我等无上的荣光。因为我们今日在此地所做之事,无论功名利禄,只关是非对错。对的就是对的,哪怕我等只有区区几人;错的就是错的,哪怕你有强大的军队。”
孙卬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有些哽咽:“即便今日我等没能战胜敌人,不管是我们当中的谁还活著,来日也定要將这关外的狼子野心打到灰飞烟灭。今日吾辈之牺牲,与他日强汉之繁荣,必然有著不可磨灭的关係。即便今日我等在此身死命消,但我等之事跡必將被后人鐫刻於九霄之上。莫道此时我等兵微將寡,他日我大汉觉醒之时,便定是那日出东方之时。撮尔小寇,何足道哉!”
易嘉眼中含著热泪,抬头仰望星空,何郢、李广...所有人都抬头看著星汉灿烂的银河,脑海中迴响著孙卬直抒胸臆、鏗鏘有力的话语,仿佛孙卬正在那里与他们对视著。通过漫天的繁星,大家都仿佛在星空中找到了家乡,看到亲人,所有人都更加坚定了战胜匈奴人的信心。而这段话,也给年轻的李广、李蔡、陈朴、马原、余梦安等人心中,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一天,也恰好是沮渠图伦战败逃往六盘山的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