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节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宋朝 苏軾) 引弓之喋血萧关
秦牧云彻底崩溃了,他大喊一声,像疯了一样衝到何郢身边,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死死抱著何郢的大腿,跪在何郢面前不住的哀嚎,他想大声喊出来“救人”,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嗓子里只能像一只野兽一样不住的大喊。
剧烈的振动撕裂了声带,他的嘴里充满泛著泡沫的鲜血,他张大嘴巴,对著何郢不住的哀嚎,不住的发出“呵”“啊”“呕”的声音,他生怕何郢不明白,又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指向墙外的方向。
何郢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汉子此刻会变成一头野兽,但是他却因为同种同源的血脉联繫清楚的感受到了秦牧云的绝望和愤怒,甚至他能感受到秦牧云的愤怒中,有一部分是属於他的。
何郢在感受到秦牧云的痛苦的一瞬间,自己的心里也突然变得异常痛苦,他跪倒在秦牧云面前,说不出话,泪水肆意滂沱,他用双臂紧紧的握住秦牧云的肩膀,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减轻秦牧云的痛苦,又或者是毫无意义的做出下意识的动作。
城外的匈奴人似乎也听到了城头上野兽般的嘶吼,他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汉人,终究被击垮了,而且是是精神层面,这让他更加开心了,突然他毫无徵兆的拔出腰间弯刀,在藺兰腹部迅速的划了一下,然后又极其迅速的將弯刀收回刀鞘。
再转身看去,藺兰的肚子上已经向外涌出大量鲜血,因为胎儿的原因,腹部的伤口迅速被撑开,已经可以看到成型的胎儿在里面蠕动。藺兰大叫一声便疼得昏死过去。秦桐见状大声哭喊著“妈妈”“妈妈”,想要跑到母亲身边却被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城上的秦牧云听到秦桐的喊声,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一样,一把甩开扶著他的何郢,跪趴著爬到敌楼下面,衝著敌楼上的易嘉,不住磕头,不住的大喊著。易嘉痛苦的闭上双眼,想不去看眼前的景象,但是耳中却不断传来痛苦的喊声。他身后的陶善若早就哭倒在地,缩成一团,嘴中喊著“他女儿”“他女儿”。
汉军將士们听到陶善若的喊声,顿时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的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了,除了易嘉之外,虽然他手握令旗已经不止一次的想要高高挥舞,但是理智一次又一次的將他心中的怒火压制下去。凤翥堡不能丟,不能丟。不能丟!易嘉无数次的在心中默念著这句话,让自己的心里逐渐找回了一丝清明。
城外的匈奴人已经將藺兰扔在地上,再不去管她的死活。那名匈奴人又一次抽出弯刀,在秦桐的肩头划了一下,瞬间將秦桐肩膀上的肉削下了一块,小姑娘紧咬著牙关,强忍著剧烈的疼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这名刽子手。
城头上的秦牧云身前已经磕出了一滩鲜血,突然,他停住了一切动作,猛地站起身来,在四周汉军將士们惊恐的眼神中,衝到城墙边,猛地纵身一跃,向著城外飞去。
那一瞬间,秦牧云感觉自己突然化作一只飞鸟,自由的翱翔在天空之中。很快,城外的地面上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响声。秦牧云摔断了左腿,断作两截的脛骨从腿上刺了出来,五臟六腑也受了严重的伤害,嘴中不断向外喷涌著鲜血。但是他仍然义无反顾的爬起身来,想托著断腿走到妻女身边。但是只是迈出一步便又摔倒在地。然后他又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又摔倒,在不断的爬起、摔倒的过程中,他一点一点的向家人靠近了。
由於父亲的模样太过恐怖,秦桐第一时间並没有认出眼前之人,但是隨著秦牧云爬起身来看著她的眼神,秦桐终於认出了眼前这个犹如困兽一般的男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父亲时,她终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哭喊著“爸爸”“爸爸”,想要衝著父亲奔去。
一直以来,父亲都是她心中最伟岸的那座高山,是她心中最坚实的那座城堡,甚至在她身陷囹圄之时,都未曾有过丝毫的怀疑和动摇。今天在她以为自己即將离开人世的之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再看上一眼自己的父亲。却不料父亲竟然真的从天而降,赶来救她。
结果她已不再计较,甚至身上的伤痛她都已经不再能够感受,她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跑到父亲身边,再一次感受他宽厚温暖的胸膛,再一次依偎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小姑娘有如疯了一般的挣扎,似乎超出了匈奴人的预料,竟然被她摆脱了控制。就在秦桐不顾一切的跑向秦牧云身边的时候,那名匈奴武士又一次抽出了弯刀,在秦桐奔跑的路径上挥舞了一下。
秦牧云看得很清楚,只是轻轻的一挥,秦桐的脖子中间就出现了一道血线,在秦桐跑到他身边的时候,鲜血已经喷涌出来了。秦牧云不顾一切的接住秦桐倒地的身体,生怕她再摔一跤。
然后,小姑娘看著自己的父亲,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轻轻的擦拭著父亲面庞上的血和泥。昏厥的藺兰此刻也醒了过来,秦牧云看到妻子向他伸出了手臂,便躺在地上,怀中紧紧抱著秦桐,用没有断的那条腿,撑著身体向藺兰身边一点一点的蹭过去。终於,这歷经磨难的一家人又一次的团聚在了一起。
四个人的鲜血汩汩流淌,终於在他们身体的中间匯聚在了一起。面带著微笑,心中充斥著失而復得,破镜重圆的巨大惊喜,这一家人手牵著手一同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名匈奴武士面色重新恢復了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转身离开了城下。
城头上的汉军几乎都已经泣不成声了。陈朴从地上跃起,提起铡刀就要衝向城外,全然不顾高耸的城墙。李广眼疾手快,死死的抱著陈朴的前胸,將他扳倒在地,一旁的李蔡也扔掉盾牌,双手紧紧的压住陈朴的双肩,大家都在痛哭,但是痛哭却丝毫不能减轻所有人一丝一毫的痛苦和负罪感。
陈朴在地上不断地扭动,他哭喊著问李广:“广哥,广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我们在干什么呀?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陈朴不断的哭喊著,李广一边哭一边死死的压制著,李蔡、马原、余梦安也趴在地上痛哭著,何郢跪在一旁,靠在夹墙上痛哭流涕。几乎所有的汉军都在无尽的悔恨中痛哭著。
城墙上的哭声让匈奴人觉得时机已到。他们吹起沉闷的號角声,匈奴武士们扛著云梯向著凤翥堡的城墙涌来。就在这战局看似已经万分篤定的时候,凤翥堡的山头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口哨声,那是易嘉站在敌楼上吹向的口哨,他用极大的意志力压抑住了痛苦,控制住了情绪,不惜用暴露自己,吸引火力的方式,提醒下方的战友们,战斗已经打响,敌人已经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