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普渡慈航 我不是钟馗!
天色尚是熹微,灰濛濛宛似一方浆洗得褪了色的旧麻布,浸著寒意与潮气。东方天际尽头,方才勉强挣出一线微芒,將远处山峦映出黛青的剪影。
山门殿正中的『空门』,便在这晦明交替间无声开启。似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沉默巨兽,静待著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自投其中。
只听『吱呀』一声长吟,山门殿那扇钉著碗口大铜钉的朱红庙门,应声缓缓向內开启。这木门饱经风雨,色泽已沉淀为深褐。门上的铜环冰冷,却承载著门外所有人的指望。恰似一群南飞的候鸟,盼著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著落。
晨气凛冽,眾人呵出团团白气。混在一块,闻著有股子汗渍酸腐之气。
一张张苍老的脸庞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形容虽各异,眼神却多是相似。似已看透世情,再无甚指望,却又隱约藏著一丝未烬的星火,不甘就此沉寂。
“呀!开门了!开门了!”
不知谁人喊了一声,原本沉寂的人群登时如滚汤泼雪,鼎沸起来。眾人皆不约而同起身,朝著那並不甚宽敞的门內涌去。
人头攒动,挨肩擦背,密密匝匝,竟无半隙之地。
倘若离得近些,还能早早站上台阶。可要是离得远了,便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只能被人潮无情地阻隔在外,愈推愈远。霎时间,妇人的哭喊声、相互倾轧的推搡声,夹杂著几声无力的咒骂响成一片,令场面混乱不堪。
钟离火此刻,却並未隨眾上前拥挤。依旧安坐於那方被体温焐暖的青石之上,身形隱於歪脖老槐的浓荫之下。默然静观,眼底沉静,不起波澜。
他怀中那尊土地公所赠的信物,既然是面见金光主持的凭证,自不必与眼前这些人爭抢入寺的窄路。只是眼前这般光景,仍不免令钟离火心生几分悵惘。
这些老人,是图临死前能有几个月安稳的斋饭。而前世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员工,也不过是为了图碎银几两。世间芸芸眾生,皆是这般用力地活著。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噼里啪啦!”
倏然,人群里头一串爆响打断此间思绪。这声音又尖又脆,在清晨静寂中尤为刺耳。非是別物,正是岁时节庆常燃的爆竹。
响声不多,也就十来下,却足以惊得眾人心头一跳。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更有那胆怯之人,立时返身便走,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下,拥堵的人潮里竟被生生撕开一道缝隙。一个衣饰尚称齐整的中年男子便趁此时机钻入,抢了个前头的位置。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爆竹定是他使人放的伎俩。
然则,这点伎俩並未能唬住所有的人。那些走投无路的老者身子不过微微一颤,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双足却似老树盘根,依旧紧钉於石阶之上,寸步不移。
他们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有人经歷过兵荒马乱,白髮人送黑髮人。有人见过孩子在眼前,被催租的恶吏生生打死。如今半截身子都快入了黄土,哪还会惧怕这几声空响的爆竹?
人群的吵嚷声很快又响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大。人们一边骂那个放爆竹的缺德玩意儿,一边更紧张地护著自个儿的位置。
钟离火同样被这突兀声响嚇了一跳,隨即復归平静。
他从不高估人心之善,亦不低估人性之恶。这世道,有人为了那点蝇头微利,何等腌臢伎俩都使得出来。动用这等卑劣手段,並不奇怪。
这边吵吵闹闹眾生相,那边咿咿呀呀重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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