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疑是旧人 大明黑莲花
卢老对郑桐只有一个要求——別把事情做得太绝,屁股擦乾净点,这些年倒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可如今一个如夫人,一来便知道上哪去要贿赂,连去如意港宴会这样的事都敢提要求,她究竟只是仗势欺人,还是捏住了什么把柄?
这绝不是什么好的信號。
思虑周全的卢老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他认为巡盐御史张见堂已经知道寧波府盐务的底细了,说不定他的如夫人是一个幌子,先过来探探盐商底细的,他们心虚地送上贿赂,反而露了马脚。就怕朝廷派他来,不是像从前那些御史一样走马观花地翻翻帐册就作罢,而是要他来刨根问底地查——那整个寧波府商帮都得跟著遭殃。
倘若徐妙雪听到卢老的这番对话,不知该庆幸还是该不幸——庆幸的是,她那拙劣的演技竟让混跡官场商界两道的老江湖卢老都深信不疑,认定她就是巡盐御史张大人的人,甚至如临大敌——而不幸的是,这份小题大作让她即將大祸临头。
听卢老这么一说,郑桐的腿都软了,此刻再听风撞檐下铁马,一声声跟催命似的,他连声求卢老救命。
卢老思索良久,言道:“寧波府里,只有那个人能帮你,去求他罢。”
郑桐以为会去哪个世外桃源请高人,没成想两顶轿子低调地往海边桃花渡码头去了,路越来越荒凉,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码头挤著无数卸了桅杆的废弃渔船,锈跡斑斑的船身上沾满牡蠣壳,脚步声靠近,惊起棲身船中的海鸥群,纷纷振翅高飞。其中一艘不起眼的船篷里隱约透出些光亮,卢老差人通报,先行进入,让郑桐在外头等候。
郑桐望著舱內漏出的油灯將两道剪影投在篷布上,隨浪微微起伏。年长者的轮廓折腰作礼——这个发现让郑桐喉头髮紧,能让纵横商海三十载的卢老爷子折腰的,该是何等人物?
只依稀听到卢老热情地唤他“承炬”。
寧波府这些年新起的商贾,没听说谁表字承炬。
“郑贤弟——”
过了一会,舱內传来卢老沙哑的呼唤,郑桐几乎是弹了出去,迫不及待的脚步踩得甲板砰砰作响。
“卢老,这位兄——”撞开舱门的瞬间,郑桐的諂笑凝固在脸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兄台”二字硬是憋了回去。
这分明是——
卢老对此见怪不怪,云淡风轻道:“在这里,便叫他六爷吧。”
郑桐心头翻江倒海——那张脸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当年初见时,这位还客客气气唤他“世叔”,他也热络地回一声“贤侄”,如今卢老却要他恭恭敬敬称一声“六爷”——而卢老这般礼遇,分明是將其视为平起平坐的盟友。
而什么样的人,值得卢老给足面子,夤夜亲自拜访?那只能是有关於卢老也无能为力的方面。
郑桐突然想明白一些事。前段时间商会中有小道消息,从广东岭南道来了个大人物,给卢老牵线搭桥做海上的生意。
当年陈三復的暴富在许多人心里都种下了种子,水能生財,大海就是金山银山。只是寧波府海禁甚严,连卢老也不敢触这朝廷的红线。可一看到海禁的裂缝,所有人都蠢蠢欲动都地想往里钻。只是那大人物实在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卢老,谁都联繫不到他。
万没想到会是他,但仔细想想他这些年待的地方,好像也说得通了。只是,他能做到这份上,那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郑桐终於恍然大悟,他究竟是哪里变了——是深不可测的气场。从前那人意气风发,心思就写在脸上,可现在他,像是披了皮囊的妖孽,叫人全然看不透。
可叫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位翻云覆雨的人物,为何甘於棲身在这破旧船舱?不该在雕樑画栋美女如云的天上琼楼里夜夜笙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