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庸脂俗粉 大明黑莲花
徐妙雪已经在小楼里候了许久了,满头的首饰压得脖子都有些酸。左右没有外人,她將脖子枕在椅背上,只用腰抵著一点椅子,整个人沉下去,双腿伸直,这样便舒服多了,就是极不雅观,没个正经夫人的做派。
也怪不得她不够优雅,实在是裴府太怠慢人了,小楼里冷冷清清,茶不奉,点心不上,连个汤婆子都没有。虽是春暖时节,但海边仍是风大,吹得人直哆嗦。说是下人们都在宴上伺候客人,但显然就是故意的,只是徐妙雪仿佛不知道一般,还在做著她的春秋大梦。
徐妙雪正幻想著裴府人知道她的身份,该是多么平地一声惊雷的反应,他们会如何手忙脚乱又声势浩大地迎接自己,毕竟她的相公可是裴叔夜。据她所知,裴家如今还能如此风光,多亏了她的“夫君”。
刚舒服没一会,外头盯梢的阿黎便匆匆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来人了。”
徐妙雪想坐起来,簪上流苏勾住了椅背的花纹,一时竟起不来,阿黎连忙上前帮忙,而下一秒,裴家眾女眷便浩浩荡荡地踏进了小楼。
裴老夫人踏入小厅里的第一眼,便看到一个女人歪著脖子卡在椅背上,两人四目相对。裴老夫人这辈子几时见过这般没体统的事啊,脚步顿在原地,惊也不是怒也不是,而这女人竟没一点羞愧地先朝她嘿嘿一笑,还摆起手行了个难看的礼。
“您就是裴老夫人吧?失礼失礼,儿媳给您赔个不是。”
徐妙雪赔完不是后却还没起身,任著阿黎为她解簪子。裴老夫人脸阴沉得不行,这“儿媳”二字再配上面前女人的模样,她真想两眼一黑晕过去。
裴二奶奶急著上前:“徐氏,先起身!”
徐妙雪像是不懂一样,嬉皮笑脸道:“您家这椅子比城隍庙的签筒还灵光,专挑金贵的物什留客,別嫌儿媳礼数不周,这鎏金缠枝的做工值二十两雪花银呢——”
话音刚落,婢女阿黎的手一重,解开了簪子,但是却扯坏了流苏,黄豆大小的珠子叮叮噹噹散落一地,但也终於结束了与椅背的雕花难捨难分的缠绵。徐妙雪得以重获自由,第一件事竟是扑上去捡流苏珠子。
“哎呀哎呀,这一两银子一粒的小东珠呢——”徐妙雪弓著身子穿梭在女眷的裙摆之间,一粒粒地捡小东珠,“誒,麻烦贵人抬抬脚。”
女眷们纷纷避让,给徐妙雪让出一条路来。只见眾目睽睽之下,她旁若无人地趴在地上將一粒乱窜的东珠揽到袖子里,这滑稽的模样,大家忍不住掩起袖子憋著笑。
徐妙雪有种恶作剧的快感——她们在笑她,焉知她没有在心里笑她们愚蠢呢?人人讚颂的君子裴叔夜却故意隱瞒自己成婚的事,想“另谋高就”,她偏要帮他將这事抖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糟糠之妻”。
唯独裴老夫人笑不出来,一股子火腾得窜到面门,手脚又是冰凉的。
这一刻她有些后悔。
二十年前她就不该同意裴老爷將裴叔夜收为继子。
要不是他,裴家纵不会有大起,也不会有大落,更不会有这么可笑的女人在这儿侮辱裴家的门楣。
继子终归是继子,骨子里跟他们就不是一家的,自然没有什么家族观念,这般不成体统的女人都敢娶进门。
她只能勉强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是,还好没让这女人踏入如意港,这个决定连祖宗都该夸她一句英明。
裴二奶奶惯会察言观色的,都不用裴老夫人亲自开口,便主动上前扶起了徐妙雪。
“徐氏,莫找了,回头我吩咐下人留意,若还捡到珠子,归拢归拢再送来与你——”裴二奶奶朝裴老夫人的方向扬了扬眼,“母亲有话要同你说。”
徐妙雪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哎,瞧我,都忘了正事了——”再看向裴老夫人,那叫一个坦荡大方,“婆母您想说什么,儘管说吧。”
这声“婆母”刺得裴老夫人耳朵疼。
她压著怒气拂袖坐到上首,终於得空细看那徐氏的样貌,小巧的鹅蛋脸,五官也许不差,还生了一双秋波似水的好眼睛,只是胭脂水粉涂满整张脸,白的太白,红的太红,再配上满身的珠宝金银,活像个唱戏的,裴老夫人甚至抑制不住地替徐氏感到尷尬。
千头万绪似海浪激起千层高,却想到如今裴家的境况,裴家全靠著裴叔夜续一口气,不是他需要家族,而是家族需要他。这个女人再不愿面对,也是裴叔夜的夫人,也得应付,裴老夫人甚至生出了几分颓然。
“我家六郎品行高洁,志趣高雅,怎么会同你这样的女人成亲!你和六郎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妙雪露出一个与先前粗放形態並不相符的甜蜜神情,垂眸微微一笑:“几年前,相公出海时遭遇海难,我与家父正驾船出海,碰巧救了相公,相公在我家中养伤,彼时我还不晓得他的身份……日久生情,相公怜爱我,后告知身份,並承诺將我接到雷州,娶我为妻。”
堂中鸦雀无声,大家消化著这短短几句话,各人心里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答案,彼此对了对眼神,不言而喻。显然大家都鬆了口气,说明这女子不过就是普通来路,背后没有什么特殊的隱情,保不准就是老套的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故事。
有嘴快的已经说了出来,正是伶牙俐齿的五奶奶,阴阳怪气道:“六弟眼光如此挑剔,就连天家的公主都没让他动心,怎么偏怜爱上了你?怕不是你趁虚而入,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家六哥又是个光风霽月的,这才娶你为妻。”
裴家老五和老六年纪相仿,五奶奶当时相看时,自然是想嫁给裴叔夜的,奈何人家根本没正眼瞧她,她只得退而求次,嫁给没什么大出息的裴家老五。
徐妙雪听到这话却是十分坦荡:“相公说贵族女子千篇一律,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腻口,但我与旁人不同,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未出阁的裴鹤寧听到这话,脸都不自觉红了,她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些费解——这个女人好理所当然,竟不会觉得羞耻,也不觉得自卑,真是个人物。
裴老夫人终於是失去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端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六郎还真是饿了!”
裴二奶奶察觉出一丝破绽,又问:“你说六弟怜爱你,又为何不跟你同行回寧波府?为何他今日到家时,也不曾將你们的婚事告知家中?”
“相公一路上要交接各种公务,诸事繁忙,又心疼我跟著他一起奔波,才同我分开行路,”徐妙雪对答如流,“至於他没向家里说我们的婚事——”
徐妙雪其实也很惊讶,这渣男回了家都没说自己有夫人?
他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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