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风灾將至 大明黑莲花
程开綬看著裴叔夜的背影,竟稍稍鬆了口气。
他的提醒……裴叔夜应该听懂了吧?
如今唯一能保护好徐妙雪的人,就是这位裴大人了,程开綬摸不清楚他的立场,但徐妙雪既然能安然无恙地留在他身边,想必两人之间是有些情分的。
程开綬寂然地眺望天边,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挑衅裴叔夜,就是想刺激他,男人都是好斗的,激起他的胜负欲,反而能让他好好守著徐妙雪。
……
裴叔夜刚离开露台,便有衙役匆匆忙忙地赶来寻他:“裴大人!风灾要来了!”
裴叔夜浑身一凛。
那硃砂点染、墨龙腾跃般的警讯,已经翻山越岭,在暮色四合之前,颶风来临的凶讯已传遍浙东全境。
所有的衙门都灯火通明,甬江春內酒席才进行了一半,便有不少大人急匆匆离席回去应对风灾。
片刻之后,从寧波府府衙內发出一道命令——“工房速查海塘,户房开仓备賑,不可迟误!”
海塘之上,工房书吏手持《千字文》编號图册,率眾塘夫疾行如风。塘夫们如蚁聚,肩扛背驮,竹笼装石,层层叠压於海塘薄弱处。
远处烟尘腾起,定海卫五十名军士奉命奔至,汗透重甲,径与民夫合力共抬巨木,深植塘基——这便是自温州风灾后推行的“兵民共筑法”,此刻军民脊樑相抵,汗水同流,匯成一股无声的坚韧之力。
海边已是怒浪惊天,而城中街巷还算风平浪静,保甲长们敲著铜锣挨家挨户高呼:“颶风將至!归家!归家!”
裴叔夜头戴斗笠披著油纸衣,准备快马加鞭前往海塘。每年夏天的抗颶风是件大事,他虽为布政使司右参议,但风灾当前,三司官员皆须亲临督防。若海塘溃决,咸水漫灌,寧波府首当其衝,粮田尽毁,盐场淹没,漕运阻塞;而台州、温州亦难倖免,三府税赋骤减,朝廷震怒,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罢官问罪——嘉靖二十七年温州风灾,知府、同知尽数革职,至今仍是浙东官场的警钟。
更可怕的是,若灾情过重,百姓流离,饿殍遍地,极易酿成民变。倭寇未靖,若再添內乱,莫说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然而出发前,裴叔夜还是放心不下,叫来琴山。
裴叔夜自然听懂了程开綬的话——郑家在找徐妙雪,她有危险。倘若让郑家人看到了她的模样,那裴六奶奶的身份和她所筹谋的骗局都將藏不住了。
往常的话,裴叔夜都不必担心徐妙雪,她这样泥鰍似的人,应付郑家绰绰有余,可偏偏此时已经一日未见这女人,外头又是风雨飘摇,天灾將至,裴叔夜莫名不安。
就怕是“狼真的来了”的故事。
裴叔夜眉目焦灼,藏不住的心急如焚:“——多派些人,接著找!”
*
而徐妙雪和剪子正悄悄从如意港上摸出来。
平日如意港周围戒备森严,根本没有进入港內的机会,然而到了颶风来临的时候,官兵会被调去周边巡防海塘,此地戒备相对薄弱。
她告诉楚夫人要等的风,正是这次颶风。
而她在如意港上做了一些重要的手脚,只待这次风灾过去,便能显出功效来。
不过这不是她消失的原因。
她消失,是为了躲著裴叔夜。
她依稀还记得昨晚醉酒之后自己和裴叔夜的对话,那句“我利用你,那是我们的契约所定”,让她怒火中烧,隱约的……还有一丝伤心。
大概是因为,她对他曾有过一丝高出预期的幻想,而他的言语却验证了她心里对他最坏的揣测。
徐妙雪作为一个职业的骗子,本该默默忍下这些无关痛痒的情绪,继续扮演好她的裴六奶奶,但她实在是忍不了。
简直暴跳如雷,恨不能要跟裴叔夜同归於尽。
可她又不能真的报復她的僱主,只能……自己窝囊地离家出走。
就当是一种无聊又徒劳的报復吧。
她知道裴叔夜强大而冷漠,反正她消失个几天,他也不会著急,更不会来找她。
徐妙雪准备找个地方安静几天,躲躲风灾,收拾好情绪后再灰溜溜地回裴叔夜身边当鵪鶉。
就在他们撤出如意港的时候,阿黎气喘吁吁地赶来,衣襟都被雨水浸透了:“小姐!你那天在弄潮巷没看错——千真万確是大少爷的贴身物件!”
徐妙雪手中的伞骤然坠地,转眼就被肆虐的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那夜她在弄潮巷喝得烂醉之时,瞧见有人在兜售一堆小玩意——弄潮巷也是一个巨大的黑市。那堆玩意之中有一只精美的工艺葫芦,徐妙雪瞟了一眼觉得眼熟,想过去看清楚,却被摊主当醉鬼轰走。
徐妙雪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可事后越想越觉得那葫芦眼熟,於是让秀才和阿黎去打听。
她兄长徐容平属龙,父亲便在他出生那年打造了一只葫芦掛坠,葫芦身上以独门骨木镶嵌技法嵌著腾云木龙,底部刻著北斗七星与福字,取“福禄双全”之意。这些年来,这物件隨兄长形影不离。
这么多年她的兄长和娘亲都杳无音讯,今日,她竟发现了她兄长旧物的痕跡,那是不是说明……
徐妙雪只觉热血涌到头顶,也顾不上大雨肆虐,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你问了吗?这葫芦是哪里来的?”
“卖家说——那卖家说,是半个月前在观海卫三浦村的海神庙集市,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典当的。那后生背著个昏迷的妇人,说是他娘亲染了癆病要筹药钱……”
“模样呢,看到模样了吗?”徐妙雪一把攥住阿黎手腕。
“卖家说人来人往的,哪还记得模样,不过集会上的人多是三浦村的村民……不过听说那后生过几天就要去外地谋生了,那就不一定在村里了……”
“那得赶紧去看看才行……”徐妙雪喃喃地望了一眼深不可测的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