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云初雨霽 大明黑莲花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粒女子衣物上的盘扣,大概是方才救卢明玉时不小心扯到了她的衣物留下来。
张见堂忙翻身上马追上去。
……
颶风过后的三浦村满目疮痍。
咸腥的海水仍未完全退去,大片屋舍浸泡在浑浊的黄绿色水洼中,露出半截坍塌的土墙和歪斜的房梁。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伏著,枝杈上掛满了破碎的渔网和破烂的衣物。
村中地势稍高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窝棚挤作一团。一队官兵正吆喝著號子,將粗大的毛竹深深砸进泥地,另一群人则在上面铺设草蓆和油布。
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挽著袖子,亲自扶正一根摇晃的支柱,对著手下吼:“扎稳些!今晚还要落雨!”
各家匆匆搭起的粥棚前挤满了人,爭执、喧囂……四处都是混乱而无序的,张见堂穿梭在人群里,到处找卢家的那位姑娘。
而卢明玉以为是张见堂来穷追猛打的,匆匆找了个棚子躲了起来。
连卢明玉身边的婢女都开始打抱不平:“哪有这样追姑娘的无赖!”
张见堂脑子里根本没这些风花雪月,只想著赶紧把姑娘的东西物归原主,哪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她的狂热追求者。
忽闻不远处有两个女子私语:“寧姑娘,已经派出好多官兵去找六爷了,您先回棚子歇歇吧,这外头灾民多,要是衝撞了您就不好了。”
寧姑娘?
张见堂忙折身上前,忙朝那女子拱手做礼:“可是裴家的六姑娘?”
裴鹤寧闻声回头,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撞入眼帘,一身本该显贵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透出几分狼狈。
可这点狼狈却丝毫压不住他通身的气度,反倒透出一丝不拘小节的豪爽来。他的身形挺拔阔朗,行动间带著一种军伍中歷练出的利落与力量感,在这片纷乱嘈杂、人人面带忧惶的灾地里,像一棵沉稳扎实的树,格外鹤立鸡群。
裴鹤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竟一时忘了言语。
倒是身边的婢女反应的及时:“大人您是?”
“在下张见堂,是寧姑娘六叔的好友。”
裴鹤寧面色微红:“张大人有礼。”
“在下唐突了,只是事出紧急,不知寧姑娘能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张大人请讲。”
原来是张见堂想让裴鹤寧帮忙,將卢明玉丟失的盘扣转交给她。
裴鹤寧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心里刚打起了鼓,瞬间便消停了下去,只是盘扣这般私人的物件……
难道张见堂和卢明玉……
裴鹤寧和卢明玉的关係很微妙,往日里姐姐妹妹的相称,有什么好事也都会想著彼此,但她们年纪相仿,又都在谈婚论嫁的时候,难免总被拿出来一起比较。卢明玉张扬跋扈,处处都要压別人的风头,裴鹤寧骨子里也骄傲,她也想出风头啊,这两人其实是竞爭对手。
好在今年开始相看的时候,卢明玉去上躥下跳地追裴叔夜了——裴鹤寧当然不希望卢明玉当自己的六婶,那辈分不就矮了一头,因此卢明玉的失败,让裴鹤寧大鬆一口气。
这寧波府姑娘们之间的暗自较劲,便是以谁嫁得好一锤定音的。
——卢明玉这么快就有新的目標了?
裴鹤寧心里有点酸溜溜的,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远了,连忙回神。
“张大人,我六叔可有消息了?”
张见堂面色一黯:“还在寻——若有消息,在下必定第一时间告诉寧姑娘。”
*
海上。
裴叔夜领著满腹狐疑的徐妙雪,带她参观了这艘特殊的开浪船。
“这是福船底子,却又不全是,”他引她看向船身,“你看这船型,头尖尾宽,像把破开的梭子,能轻易劈开浪头。但比寻常福船更显精悍,吃水也深些。”
“帆是关键。並非官船常用的单幅硬帆,而是採用了广船式的『双桅双帆』,甚至掺了些番船的巧思。主帆吃风驱动,前帆却可微妙调整角度,与舵配合,能在侧风甚至逆风时借力,曲折前行。所以颶风掀起的那般风浪,寻常船早已不敢寸进,此船却尚能勉力操控,迂迴接近烽堠。”
“这是『开孔舵』,孔洞能减小水中旋转的阻力,在急流中操控更为灵敏。昨日便是靠著它,才能在巨浪间隙精准靠拢礁石。”
徐妙雪这才明白,裴叔夜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后手,他们才能从那绝境中生还了。
她对这艘精巧的开浪船嘖嘖称奇:“这船真是稀罕,集福船之稳、广船之速、番船之固於一身,是谁造出来的?”
“六爷,还不快跟夫人引见引见我?”一个身影利落地从二层舵楼跃至甲板,笑声清亮,“这船可是我亲手造的,也是我开著它闯过风浪来救你们的!”
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短打水靠,裸露的臂膀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在明媚的日光下泛著光亮,浑身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劲儿。虽是中原人的打扮,也说著一口流利的官话,他却有一双异於中原人的水蓝色眼睛。
徐妙雪连忙拱手:“多谢大兄弟救命之恩,只是……”她微微迟疑,目光在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停留片刻——实在是奇怪,自己与他定是初见,可……徐妙雪又转向裴叔夜,带著几分不確定的探寻,“这位兄弟瞧著……倒有几分眼熟?”
话一出,方才还笑容满面的青年脸上,倏忽僵硬了起来。
连裴叔夜的面色都开始不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