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海夜沉盐 大明黑莲花
他也背叛了寧波府的商会。商会已经是最宽容的一个地方了,做什么生意都可以,走私也可以——唯一有一条,面子上要过得去,不能跟官府对著干。而他偏偏就被官府查了,卢宗谅也不可能出面保他了。
更致命的是,一旦他让盐货走海路的消息传开,便是背叛了整个浙江盐商团体。当年陈三復之所以被群起攻之,正是因为他开通了海运盐路,航程短、成本低,严重动摇了依靠漕运牟利的各方盐商根基。是郑桐亲自將眾人笼络在一起,信誓旦旦地保证:郑家的盐永远只走漕河,绝不涉海,绝不与陈三復交易。凭藉这番承诺和同仇敌愾的排挤,他才能坐稳了寧波府盐商头把交椅。
可如今,亲手立下规矩的人,却率先破坏了规矩。
他心知肚明,陈三復的海运航路確实更快、更省钱。只是当年,这省下来的利润流不进自己囊中,所以他必须將那条路彻底堵死,甚至不惜赶尽杀绝。
而当利益就摆在眼前,生死存亡之际,他还是做出了与陈三復一样的选择。他以为就这一次,只要能瞒天过海迅速周转……可终究还是败露了。
他將被整个圈子唾弃,被彻底撕碎。
盐,已经沉入海底;
信誉,隨之荡然无存;
財富,亦付诸东流。
喜宴搭的戏台上,歌女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婉转的崑腔,水袖翩飞,媚眼如丝。席间珍饈罗列,烛火辉煌,宾客衣香鬢影,一切浮华喧囂都仍在继续。
可此刻听在郑桐耳中,尖利如丧音,声声句句都在为他的家族敲响挽钟。这些他竭力铺陈的虚荣与体面,原来只能在家族鼎盛时锦上添花看,而当大厦將倾,它们却成了面目狰狞的催命符。
郑桐颓然地坐著,耳畔已经听不到周围宾客对自己的关心声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裴叔夜……对,去找裴叔夜。
这生意本就是跟他做的!
而且只有这个人,游离在整个寧波府的势力之外,他不在乎四明公,更不在乎商会,他是他唯一的救星了!
郑桐猛地起身,已经顾不上衣物的污秽了,直直便往外冲。
他想去甬江春拜访裴叔夜,可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裴叔夜却不在房中。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里?
……
裴叔夜静静地立於程家后院的廊下。
夏夜沉沉如墨。天幕之上唯疏星数点,明灭不定,似倦眼微睁。远处偶有流萤划过暗隅,倏忽而逝,更添寂寥。
“回家了。”
他对茫然蹲坐在地上等人的那个女孩说道。
徐妙雪沮丧地抬起头:“要不你帮我去找找程开綬?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就有几个问题想问他而已。”
裴叔夜想起不久之前他和程开綬的见面,这个读书人显然比世人看到的那张忠厚面孔城府更深。但裴叔夜知道,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伤害徐妙雪。
也许这种远离,是他保护徐妙雪的方式。
不过裴叔夜不是很在乎別的男人在做什么,他觉得,他都能给。
“不必非得通过他,”裴叔夜道,“你想知道海婴在哪里吗?”
“什么意思?”徐妙雪困惑地抬起头看裴叔夜。
“如果程开綬不想告诉你过去的事情,我们还有另一条线索。”
徐妙雪混沌的脑子被他这句话一点拨,驀得清明起来——是啊,既然海婴跟她家有关係,那她可以去问海婴啊!
“你知道海婴在哪?你已经查到了?”徐妙雪满怀希望地看著裴叔夜。
裴叔夜微微一笑,胜券在握:“还没有,但有人会来告诉我们的。”
一张他从回寧波府就开始撒下的大网,终於要到丰收的时候了。
“谁?什么时候来告诉我们?”徐妙雪蹙眉,总觉得裴叔夜在故弄玄虚。
“快了,还差最后的致命一击。”
“到底何时?”
“如意港,千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