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9章 空亭鹤语  大明黑莲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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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不为那门亲事可惜。吴怀荆那般虚偽的烂人,不嫁也罢。她只是觉得丟脸,从未有过的丟脸——她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她从小那样努力,努力做个合格的闺秀,为了脱颖而出,嫁得良人,她不能输给任何姐妹。有时抽离地想,自己也觉得可笑,却还是战战兢兢地融入这套评判女子的规矩里。她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狠狠扇了那个不尊重她的吴怀荆一记耳光。

然后,她就失去了一切。

裴鹤寧的心在无声地破碎。她这才知道,原来人的心可以这样强大,即便痛到支离破碎,碎成齏粉,却还能顽强地跳动著。

好容易熬到用膳时分,几乎耗尽了她全部气力。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避开人群,冲向西园尽头那座僻静的亭子。亭周灌木掩映,內有屏风隔断,平日少有人至。直到確认四下无人,她才允许自己鬆懈下来,放声痛哭。

这宅子今日本就充满了哭声,反倒將她这份委屈彻底淹没了。

不知哭了多久,泪眼朦朧间,她忽然瞥见屏风后似立著道人影。

她嚇得立即噤声。

那人却未言语,只安静地,从屏风后递过一方素白帕子。

裴鹤寧的泪眼正对上那方递来的素帕,目光不经意地上移,便定在了那截露出的袖口上。

那是官服特有的青绸质地,色泽沉静,袖缘一圈精致的青绒滚边,绣著细密的水波纹。这身打扮她今日在前厅远远见过一回,是巡盐御史张见堂。

裴鹤寧一时僵住了。泪还掛在腮边,哭得微肿的眼睛怔怔望著那截官袍袖口,只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竟被个外男撞见自己这般失態的模样。

可屏风后的人既未出声安慰,也未寻藉口离开。唯有那方素帕静静悬在那儿,像一片停驻的雪。

她迟疑著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袖口的青绒滚边,那触感微凉。她慌忙缩回手,將脸埋进帕子里。素绢吸了泪,带著皂角的乾净气息。

亭中只剩风吹叶动的细响,和远处隱约的哀乐。这无声的陪伴奇异地抚平了她先前的窘迫。眼泪又不受控地落下来,这次是细细的抽噎,像受了委屈的猫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牛皮水囊从屏风下方轻轻推了过来。

她这才觉出喉间乾涩得发痛,小口啜饮著微凉的清水,抽噎著道了声“谢”。几次三番被打断,那铺天盖地的悲伤竟像退潮般,渐渐泄了劲。只是浑身依旧脱力,她便抱著膝,望著青石地缝里一株颤巍巍的草芽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一盘精巧的荷花酥从屏风边缘递了过来。酥皮层层叠叠,染了淡淡的粉,恰如初夏初绽的新荷。

她確实饿了。从清晨至今水米未进,便拈起一块小口吃著。甜糯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暖意缓缓漫入四肢百骸。

她跟这位张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但也许是先前注意力总在別的地方,对他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此刻她却忽然想同他说些什么——不为诉苦,只是……只是想打破这沉默。

可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寻到合適的话头。

他依旧静立在屏风后,像一株沉默的树。两人之间只隔著一道薄薄的绢素屏风,上面绘著墨色山水,烟云繚绕,恰如此刻心境。

“寧姐儿——”

丫鬟的呼唤由远及近。

裴鹤寧心头一紧,慌忙抬头,却见屏风后空荡荡的,只余微风拂过灌木的沙沙声。那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怔怔望著那空无一人的角落,想起往日听过的那些嘲讽,说张见堂军户出身,考中进士后才入仕为官,往日举止粗鄙,不似文人雅士,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世上多的是口吐莲花的虚偽君子,倒不如这般克己守礼的粗人——

至少,他是个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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