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如隔三秋 大明黑莲花
时隔十二年,寧波府的百姓又看到了如意港上的滔天火光。
起初人们都以为只是宴会上走水了,直到那断续的、闷雷似的枪炮声响起——十二年的太平梦,在这熟悉的爆响里碎得乾乾净净。
如意港本是贵人们的琉璃世界。
宴游之日,方圆五里皆有官兵把守,寻常百姓连多看两眼都要被呵斥驱赶。那雕樑画栋的望海楼,那灯火流光的海宴,像是悬在俗世之外的蓬莱仙境。可这森严的界限,今夜却成了贵人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孤岛。
趁著今夜大雾,守港的官兵被倭寇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如意港唯一的出入口被包围,手无寸铁的贵人们便成了待宰的肥肉,只能任由倭寇劫掠方可保命。
都说如意港夜宴,实是半城財富的赛宝会。海宝拍卖,金石品鑑,各家抬出的都是压箱底的宝贝和成匣的银票金叶子……往日悦耳又优雅的竞价声,珠落玉盘声,此刻都化为惊慌的哭喊。锦匣被扯开,绸缎被践踏,珠玉叮噹落入粗麻布袋的声音,隔著水面隱隱传来。
倭寇倒还不敢大开杀戒,只是这些养尊处优、脊背笔直的贵人们哪里受过这些折辱?有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不堪受辱,奋起反抗,却被倭寇捉了倒吊在望海楼檐下,哀嚎声如杀猪般惨烈……就连那位多智近妖的裴大人,竟也吃了倭刀,听说是横著从如意港中被抬出来的。
还有更骇人的流言在街巷间不脛而走——倭寇在宴上亲口笑言,此番来如意港如入无人之境,全赖陈三復的旧部引路。
那陈三復的旧部们不是为財,肯定是来报仇的,他们大概也听说了泣帆之变的隱情近日来被揭开,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回来宣泄,將十二年前泣帆之变的冤屈与血泪浩浩荡荡地还回来。
幸好附近海卫的兵船接到信號来得及时,倭寇劫掠一番后便一把火烧瞭望海楼,趁著潮水与残雾遁入茫茫东海,並未攻打府城。
可百姓们悬著的心却落不回去了,他们忘不了曾被倭寇侵扰的恐惧,这些异国人可不会对普通百姓心慈手软,他们所到之处,连灶房里的盐都不能倖免。穷凶极恶的倭寇能捲土重来一次,谁敢说没有下一次?
这一夜,寧波府灯火通明。陈三復的名字被反覆嚼碎又拼起。
他广开海贸富了百姓的腰包不假,可他也引狼入室了呀,纵然泣帆之变是四明公可以操纵,那也是陈三復活该!
但有人说,当年陈三復坐镇如意港,震慑那些烧杀抢掠的倭寇不得不拿银钱好好做生意,那段时间的倭寇其实少了许多。
可不论百姓们聊得如何唾沫子横飞,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了——今夜倭寇一来,將刚打开一条口子的门又狠狠关上了。原本泣帆之变的旧案已有转机,不少人猜测或许海禁令也会有所鬆动……
只是如今火光照天,无声地向天下人展示了贼永远是贼,寇永远是寇的糙道理,你指著他们能好,那不可能。他们就是海境上的蛀虫,而防蛀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严防死守,不让他们有一丝可乘之机。
裴叔夜甚至还没来得及借题发挥,开海的话题就被这么一次突变给狠狠地按了回去。
借刀杀人,高明,实在是高明。
港口的余烬还在冒烟,像一道漆黑的伤疤,烙在刚刚萌动的夏夜里。
此刻裴叔夜的私宅里人影憧憧。半个城的大夫都被请了来——他从如意港被救出时浑身浴血的模样太过骇人。当年不过死了一个余召南,便引爆了泣帆之变,若今夜这般位置的朝廷命官真有个好歹,掀起的风浪谁又敢想?
万幸一番诊视后,大夫们接连舒了口气。皆是皮肉外伤,裴大人原有些武艺底子,受伤后怕是奔走动得猛了,血脉賁张,这才显得血污狼藉,好在未伤及臟腑根本,静养些时日便能癒合。
虽然裴叔夜与裴家正为认祖归宗的事僵著,这般关头,族里终究不能袖手。来帮忙的人进出匆匆,裴鹤寧是最重情义的,执意留在六叔榻前照应。
直到后半夜,宅子才渐渐静下来。烛花轻爆声中,那少女已经趴在罗汉床边,枕著自己的胳膊沉沉睡著了。
裴叔夜强忍著头痛,神思始终紧绷,直等到裴鹤寧呼吸渐匀,已经睡熟,才压著声音將琴山唤到跟前。
琴山早已等得心焦,连忙低声稟报:“爷您宽心,卢放他们全都安全回到海上了,没有与海卫或倭寇打上照面。”
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裴叔夜沉沉地点了点头。
幸而他做事向来留一线——早前便思量过,如意港非等閒之地,若卢放等人的身份不慎泄露,须得备下脱身之策。望海楼中那艘装饰船,旁人只当是戏班演乐的台子,却鲜有人记得,那是陈三復当年留在楼里的遗物,本是用来保命的机关船。裴叔夜暗中使人润滑了闸门机括,修整了船舵,一旦有变,便可开闸引水,令那船载著卢放一行人径直滑入海中。
不过这样跑了实属下策,无异於坐实了倭寇所谓“与陈三復旧部合谋”的脏水,但当务之急是保人性命,而非爭一时意气,否则局面更难收拾。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话虽如此,裴叔夜心下仍是一片怏然。他虽预感到风雨欲来,却未能提前窥破对手的招数,终究叫自己陷入了被动。
“你且去徐姑娘那儿递个话,”他揉了揉额角,“近日我这宅子人多眼杂,叫她不必过来探看。”
如意港被官兵解救的时候,裴叔夜並没有跟徐妙雪待在一块,自然也没来得及同她说上交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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