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风雨揭门 大明黑莲花
他话锋一转:“可君子论跡不论心。你摆足姿態,甚至娶了商户之女,可郑家倾覆那日,你却未从中捞取半锭银子——底线还是太高了。那时我便明白,你所图非小,恐怕连翻泣帆之变的案子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要的是……推翻旧政,你要开海。”
“你容得下地方官盘剥民脂,却容不下开海这般利国利民的新政?”
“开海还是禁海,其实我並不在乎,”翁介夫摆摆手,像拂去尘埃,“只要能成为我的政绩,我便支持。正如当年泣帆之变,將我从寧波府同知抬进省衙;如今重翻此案,亦能再抬我一把。”
裴叔夜將沸水注入壶中,白汽腾起:“开海若成,商税如江河入国库,边患因互市而缓,民生得活路,海疆得安寧——这般政绩,岂不比禁海更煌煌?”
翁介夫闻言,竟抚掌大笑:“承炬啊承炬,我以为你是懂政治的。”
茶已沏好,裴叔夜將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愿闻其详。”
翁介夫未接茶,只抬手指了指头顶:“天子要禁海,为臣者唯有鞠躬尽瘁。倘若有朝一日,天子忽觉开海是好事……那从前力主禁海,是谁错了?”
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总不能是圣上错了。那便只能是办事的臣子……错了。”
“届时,”他慢悠悠端起茶盏,“我这个以铁腕禁海起家的浙江巡抚,便该首当其衝。”
裴叔夜早揣测过他的心思,可亲耳听闻,仍觉一股荒谬寒意自脊骨窜起。那关乎千万百姓生计、如山如铁的海禁国策,在这封疆大吏眼中,竟简单得如此赤裸——不过是一道隨时可能翻转的圣意,一次必须提前剷除的仕途隱患。
静默中,裴叔夜突兀地低笑一声:“你甚至啊……还不如四明公。”
翁介夫眉头微拧。
“四明公虽是一方毒瘤,冥顽不化,可他好歹是个有立场的。他力主禁海,並非不知海贸之利,而是他確实厌恶那种开放。”
“他想的是寧波七山二水一分田,青壮若都逐利出海,谁还肯守著稻桑根本?更怕人走得远了,心也野了。番邦器物不三不四,礼法不存,若连香火根本都弃之不顾……那便是动摇根基,礼崩乐坏。更何况倭寇借商船之名行劫掠之实,海禁索性能一刀斩断,一了百了。”
裴叔夜抬眼,眸中映著跳动的烛火:“他是拿著祖宗的旧尺,去量新时代的浪。固然量不住,也挡不了……可你能说它全然是错么?他守的是旧山河。而你,翁大人——你什么也不守。你只算计哪边浪头,能把你送得更高些。”
翁介夫终究是个读书人出身,这番与阉人相提並论,著实戳中了他骨子里那点文人清高。他將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那又如何?成王败寇——贏的是我,往后青史所载,亦是我翁介夫之名。”
“翁大人何必著急?”裴叔夜神色依然平静,“我等的人,尚在路上。”
“程开綬不会来了。”
裴叔夜却並不惊讶:“我等的本就不是他。”
翁介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不错,我是寻过程开綬。这些年他以匿名书信断断续续寄来泣帆之变的线索,字跡虽皆取自刻本拼贴,我却从用纸与刻版的细微处,追到了那间书肆,继而找到了他,”裴叔夜语气里透出些许遗憾,“翁大人也以为,他才是真正的知情人吧?可惜,连我也失望了——程开綬只知海婴曾到过徐家,有人因此灭口,再深的细节,他也一无所知。”
“那你究竟在等谁?”
一股莫名的、冰凉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缠上翁介夫的心头。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忽然从方才的对话里捕捉到一丝异样:“四明公那些关于禁海的想法……你是如何知晓的?”
他问出口时,脊背已窜起一丝寒意。
恰在此时,紧闭的门外传来异响。是铁链拖过石阶发出的摩擦声,一步一颤,沉重而迟缓,混在风雨声中,像某种阴湿的活物正贴著地面爬行。风雨如晦,面前这扇紧闭的房门透出夜色的幽冥,仿佛外面连接著地狱。
天穹似有感应。
“砰——!”
狂风猛地撞开房门,湿冷的雨气裹著夜雾倒灌而入。
他来了。
是个披头散髮的老者,一身囚衣污浊不堪,腕上铁镣未除,行走间哐当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宣告他从何处来、经了何等劫难。有人將他从死牢里劫出,又將他送至这灯火通明的厅堂。
“来人——”翁介夫浑身汗毛倒竖,张口欲呼,却倏然想起今夜他为求隱秘,亲手遣走了大半守卫。
而更深的恐惧紧接著攫住了他。
他没有力气喊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回了座位里,目光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桌上的茶。
刚才,是裴叔夜泡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