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御笔勾决 大明黑莲花
程开綬一直不敢交给她,也无人拆阅,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在匣中躺了整整三个月。
此刻这封轻飘飘的信笺,终於递到了徐妙雪手中。
她捏著那薄薄的封套,指尖有些发颤。拆开又如何呢?纵然得到只言片语,可木已成舟。
但手上的动作却快于思绪將信纸拆了出来,潜意识里她依然迫不及待地靠近他留下的每一处蛛丝马跡。
雪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洒脱的行楷。
——未竟之志,烦请吾妻妙雪代劳。
徐妙雪盯著那一行字,第一反应竟是笑了出来。
裴叔夜啊裴叔夜。
死性不改。
人都朝不保夕了,竟还敢这样自作主张。他又在算计她——算准了她的不甘和野心。
可他凭什么就那么篤定,她一定会代劳?
他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地,把她也编进他的棋局里。
徐妙雪並非不明白,他本该有更迂迴周旋的余地。站在冰冷的棋局上计算得失,牺牲她,换裴叔夜留在局中继续博弈,怎么看都是更“划算”的买卖。论身份、论能调动的资源、论在朝在野的布局,他留下来,远比她能做的多得多。
她不知道,裴叔夜那夜究竟是一时血涌上头,就想不管不顾痛快地復仇一回,还是他就是愿意放弃自己来救她。
他什么解释都没留。
只这一行字,真叫人抓心挠肝。
真是个……狡猾到极处的男人。
可这也是第一次,徐妙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他全然託付。
他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她一边觉得他对她確实是特別的,一边又常在心里骂他是个狂妄自大、活该孤独终老的自大鬼。
她当然也懂,孤军奋战太久的人,很难完全將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人。总觉著两个人商量不如一个人决断,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变数。她都明白,所以从前也觉得,他们之间……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
徐妙雪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在弄潮宴之前,卢放无意间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曾如当头一棒。
他终於看清,自己与徐妙雪之间所有辗转反覆的根源,竟是在“信任”二字上。
他这辈子没真正爱过一个人,还没学会如何好好去爱。他天生清高孤傲,对自己有著近乎盲目的篤定,可那一夜,他决定开始改变。
他爱的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
他其实完全相信——纵使他不在,她也有足够的智慧与胆魄,去完成剩下的一切。
况且他们要做的事,本就不是逆天而行,而是浩浩荡荡的大势所趋。
嘉靖四十年白银危机已初露端倪。朝廷赋役折银,民间却银荒日甚,东南市面“银贵物贱”,商民交困。至如今四十二年,福建月港走私已成公开的秘密。朝堂上,虽禁海令仍高悬如剑,但务实之臣已经开始上书陈情“开一线之活路”。这股由经济倒逼、民生驱动的暗涌,正缓缓撬动著百年海禁的铁幕。
裴叔夜赌的,不是一己之智,而是这不可逆转的时势洪流。
他確实改了。
却改得太过彻底,一股脑將所有的信任、期待,乃至未竟的理想,全数倾倒给她。简直堪称过犹不及,里头还夹著一丝死性不改的、独属於裴叔夜的倔强。
说到底,他还是那个冥顽不灵、自作主张的傲慢傢伙。就这么拍拍衣袖,转身走进地狱的深渊里,却把往后余生的信念都压在了她肩上。
他信她能替他走完那条路。
他就这么把她的一生都套进了他的局里。
而这一回——
徐妙雪垂眸望著那一行墨字,在一瞬间不自觉的发笑之后,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就像嘉靖四十年夏末那场毫无道理的雷雨倾盆而下。
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