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番外短篇《认知疫苗》-【完】  昨日之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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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潮水般涌来。数百双眼睛的期待凝成实质,神情狂热,仿佛我是他们等待千年的弥赛亚,带来救世福音的宗教领袖。

迈著缓慢的步伐,我踏上中央那条庄重的红毯大道。

有人热情地向我挥手,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崇拜;有人將帽子摘下,端正放在膝头上,神情肃穆;有人被三位女性包围,咧开笑容对我摆出加油手势;有人像追星族般拼命地蹦跳,拍手鼓掌,高叫著我的名字;有人拿著话筒对著摄像机兴奋解说,营造出繁荣盛况;更远处,某国政要正襟危坐,与身旁的学术专家低声交谈…

在玻璃幕墙的倒影中,有人西装笔挺,面带微笑。灯光將星座图案投射在他身上,像是给英雄荣耀加冕,又仿佛给祭品披上神圣綬带

...

...

*

“滋——“

“女士们,先生们“

“感谢各位蒞临关於认知疫苗相关理论的终期发布会…“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討的,是『认知疫苗』的群体免疫,对人类文明的深远影响…“

我站在演讲台上,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抬起的手划出优雅的演示轨跡:

“真理锚点理论早已阐明,人类的认知存在系统性缺陷…“

“而这种基於脑科学的神经调製技术能够有效阻断蒙昧效应,实现文明飞跃…“

声带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不受控地吐出那些我根本不懂的专业术语,这些知识从未属於我,它们只是寄生在我声带上的提词器

“…而《意识拓扑学》第三章里的伦理爭议点在於,建立真理锚点是否映射思维屏障的定向坍缩,这需要引入非线性观测模型,接下来…“

我的喉咙不断生產著完美演讲。声波在宴会厅穹顶下迴荡,形成认知科学的囚笼。台下的眾多面孔凝固在虔诚的倾听状態,时不时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

实际上,这些关於“认知疫苗群体免疫“的华丽辞藻,在我眼中分明是人类屠宰场的流水线说明书。

对於我这种彻头彻尾的一般人

本该选择明哲保身,接纳自己的命运

本该扮演一个完美傀儡,享受被真理豢养的荣光

是的,本该如此的

可真的本该如此吗?

冷不丁,我的声带停止了振动。会场陷入诡异的寂静,数百双眼睛里的期待逐渐转为困惑

“诸位,在揭晓最终理论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这一次,我用自己的声音,用那一份原生的、带著嘶哑,真正属於我的声音问道:

“有人玩过《传火录》吗?“

一片死寂

会场角落,孤零零举起的可乐罐像火炉里可怜的余烬

笑声混著掌心血滴落在红毯上,我举起手,上面被猩红手术刀贯穿

血珠沿著银亮的刃口滴落,却让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疼痛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却精准地切断了那些无形的提线。

这具被“真理“精心调试的身体,三年了,终於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具躯壳里的余烬,终於要烧穿真理程序的枷锁了

“换句话说——“声带撕裂剧本,以我沙哑般的本音宣告。

“请各位保持冷静,柏灵教授只是演示认知疫苗的全新作用...“

“不,快来人,柏灵教授需要医疗援助!“

宾客和记者们终於意识到这不是教授的行为艺术。医疗组衝上台的瞬间,我踹翻了演讲台。木质结构倒塌的轰鸣与飞溅的木屑中,我猛地扯开领带,任它像绞索般垂落在血泊里,发出疯子般的嘶吼:

“你们都被骗了!“

“真理要把你们全变成提线木偶!“

“认知科学,文明阶梯...都是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柏灵教授!你要做什么?“身后此起彼伏的尖叫炸开了锅。我转身,冲向玻璃幕墙。有人抓住我的西装下摆,布料撕裂声清脆得像在嘲笑这场闹剧

爆发的混乱中,我撞开无数阻拦,衝刺、一跃而起、猛然挥臂

金属掌机充当破城锤,砸向命运精心编织的谎言。

“哗啦——!”

撞击的剎那,那些鏤空镶嵌著人造宝石的“星辰”簌簌坠落,在爆裂声中化作万千晶片

我终於看见了真实的夜空,只不过

如今它倒悬在脚下,像极了《传火录》结局里熄灭的火炉.

......

虚假的星空幕布炸裂,真正的夜空在脚下流转。大地为我加冕王冠

风声灌满我的灰色西装,如同輓歌,身旁的玻璃碎片像冻结的雨滴悬浮在空中

我望著顛倒的世界,任由重力拉扯这具身体坠落

黑暗吞噬意识前,我怀念起在课本上涂鸦幻想设定的日子,那时我坚信自己能成为书上伟大的歷史人物,能以英雄式的牺牲打动人心,改变世界。时间兜兜转转,反倒如愿以偿,虽然是以我失去一切为代价

不过,现在撞碎枷锁奔向大地的姿態,或许也不错…

我闭上眼,嘴角扬起

曾设想的人生最优解,隨著我亲手按下刪除键,化作风中的嘆息

但若能重新选择

我寧愿做清醒的庸人,也不要当完美的傀儡

比起永恆的薪王,我寧愿做剎那的飞蛾

火已渐熄,这次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至於真理?就让它见鬼去吧。

“砰——“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过了一会儿,宾客们慌张下楼,如溃散的蚁群赶来,却只发现一具血泊中的尸体

很快,殯仪馆的黑车无声地吞没了那具尸体。

次日,新闻《学术巨星陨落:认知疫苗计划永久搁浅》像插了翅膀飞向全世界

.

·——(未完待续)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

我从睡梦中醒来

再睁眼时,面前是一座昏暗的宗教殿堂。高耸的穹顶垂下猩红帷幔,烛火摇曳间,数十名黑袍教徒齐刷刷向我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柏灵首席,您醒了?“

一名戴著银质面具的教徒凑过来,苍老的声音里混杂著敬畏与狂热:

“虽然过了很久,我还是不得不讚嘆。那晚您的假死演出真是太完美了。就连我都信以为您是真疯了,居然连载有泡沫板的飞驰卡车都利用到了,现在,首席您的新身份已经偽造完毕,我们潜伏在各国的成员也已经就绪...“

老教徒手中的拐杖隨著激动的语调挥舞,顶端镶嵌的宝石更是曳出蓝色残影,我对此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这是哪?他是谁?我不是应该在列车上吗?

老教徒顿了顿,止住滔滔不绝的讲述,歪头看我:

“柏灵首席,您怎么了?“

“我...我需要静一静。”我低声说道,试图掩饰自己的茫然

“当然,当然!您的意志高於一切。“他恭敬地退后一步,“但容我僭越,距离您的天启仪式只有一小时,羔羊们都迫不及待要倾覆那该死的秩序了。”

假死?邪教?天启仪式?这些人真可怕。

待他走后,我下意识攥紧黑袍袖口,指尖触到一张纸片。展开后,铅笔字跡刺入眼帘: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这行字像是某种冰冷的嘲讽。我试图回忆,但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水,只剩零星...

等等,为什么这场景既陌生又莫名熟悉,仿佛在某个褪色的梦里见过?

......

我从睡梦中醒来

再睁眼时,这具躯体正以绝对权威的姿態,立於一个半球形会议室核心,军装胸前別著金色徽章,而我背后,地球的全息投影缓缓旋转,蓝得令人眩晕。面前二十块环形屏幕上,不同肤色的面孔同时转向我,他们耳廓都贴著相同的银色翻译器。

“报告,柏灵总指挥官!”

穿白色制服的青年快步衝过来,差点被自己鋥亮的皮鞋绊倒,“各政区代表已就位,全球媒体也切断所有节目,所有公民都在等待您的讲话。“他递来的平板显示著倒计时:00:59:23,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顺便说...大家都在猜测联盟应该叫什么名字。”

宣言?全球联盟?这都哪跟哪?我下意识按住太阳穴敲击,怎么也敲不散心中疑云。

“怎么了,总指挥官?您需要提神剂吗?“青年试探性地唤道

“暂时...不必。“我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威严声线回答

或许该检查其他地方?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发现军装內袋里有张被对摺成小方块的纸条,上面印刷体般的铅笔字跡刺入眼帘: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

我从睡梦中醒来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面前操作台上的无数仪器闪烁著冷蓝色的字符串。中央屏幕显示一座穹顶式科研中心,数百个半透明舱室如蜂巢般嵌在弧形墙壁里。此刻他们內部的培养液正在退潮般下降,显露出如深海生物触鬚般蠕动的神经接驳线。

“柏灵总架构师!你醒啦?“

穿轻薄防护服的少女小跑过来,护目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背后拖曳著一台嗡嗡作响的悬浮立方体。

“冬眠舱的甦醒程序锁定完毕,“她挥舞著全息平板,语气中带著近乎崇拜的雀跃“所有环节都如您所料,一小时后我们就能初步启动文明摇篮计划。”

“话说您刚才又梦见过去了吗?”

我莫名有些疲惫,含糊地“嗯”了一声。梦?或许此刻更像一场噩梦吧

“您刚才的样子真是嚇到了我了,像看见了很可怕的东西。“

她笑了笑:“不过没关係,梦境只是转瞬的杂音而已。“

不知怎么,听到这,我一阵燥热,胸口涌起一股荒谬的衝动:或许我该踢开这座金属椅,砸碎这些破烂仪器,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我究竟是谁,我在哪,该死的杂音到底什么时候休止

“...之后数据覆核交给你了。“

最终,我听见自己用不属於我的沉稳声线说道

少女敬了个夸张的礼,转身离去

待实验室门闭合,我闭上眼,试图从混沌中抓取线索。可记忆如同沙粒,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越想拼凑越显得无力

我膝头的数据板文件夹微微敞开,一张纸条从中滑落: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

......

这次醒来时,群星在我脚下燃烧。

舷窗外,舰队如金属蝗虫般铺满宇宙,蓝光扫过之处,行星接连化为尘埃。而我就站在这毁灭的顶点,身披黄金鎧甲,瞳孔里流淌著残烬的星尘。

“柏灵星主,您终於醒了。“

一个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仙女座旋臂已清扫完毕,广域歼星宣言將在一小时后开始。“

我转头,看见一个由光影构成的人形。它,或者说他,正向我鞠躬,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星主,需要我临时调整歼灭序列吗?“光影问道。

“不必“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你们按照计划来,我想...休息一会儿。“

是的,该停下来休息了,我盯著自己映在舷窗上的脸

那本该『统御群星』的面庞上只剩倦怠和厌倦。

手掌不自觉地翻转,一张纸条凭空出现:【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

.....

.....

.....

.....

列车鸣笛声响起。

“列车前方到站,禾离市——”

冰冷的广播声將我扯回现实,隔壁座位的大叔鼾声如雷,乘务员推著餐车经过,车窗外流动的色块渐缓掠过,像被稀释的水彩。对面坐著刷抖音的李亦羽。他头也不抬地丟来纸巾:“梦见自己变成大人物了?你刚才说梦话的样子超逊的。”

车窗外的阳光刺眼,刺得眼眶发酸。我坐著发了很久的呆,但那种真实的窒息感仍縈绕在心头。直到李亦羽把冰可乐贴在我脸上,推著我下车。我才缓过神来

(我,回来了?)

(我都柏灵终於又回来了!)

某种难以名状的衝动突然席捲全身。

我甩开行李,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行李箱翻倒的声音很沉闷,李亦羽在身后嘟囔的脏话被气流揉碎

碍事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但脚步轻盈,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站台地砖的防滑纹路硌著脚底,这种真实的痛觉反而催生出某种表演欲

於是我在眾目睽睽下,跳起即兴荒诞的柏灵式舞步

候车厅的大理石墙倒映出我凌空跃起和疯狂踢踏的剪影,轻盈得像是踩在云端。来来往往的路人们漠然瞥过,仿佛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我鬆了口气。这才是该死的现实,没有狂热的宾客,没有奇怪的纸条,只有低头刷手机熟视无睹的普通人类

这才对嘛。我忍不住咧嘴笑了。哪有什么真理与天才,一场梦而已,去他妈的

於是我高兴地狂奔出站,任由风灌进衬衫

直到撞上那个卫衣青年

他的背包被我撞得水洒了一地,而他本人则吭了一声,隨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我道歉的话卡在喉咙。帽子滑落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以及他翘起的呆毛,奇怪模样的耳机,以及黑色卫衣上印著的“炎国普通市民“字样

真不可思议,亦或说,真是天造地设的好缘分

“都顛倒时空了,也能碰到这活宝......”

我嘀咕著蹲下检查,却发现他瞳孔涣散,蚊香眼转得像是晕厥了,这让我內心忐忑不安:难不成我从另一条时间线带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力?还是这拉拉肥选手因为天天通宵打游戏,身体终於迫不及待要猝死了?

对了,我一直忘记问他的名字…好像是叫…

“任——奈——乐!”我转头一瞧,一个头戴星星发卡的美少女嚷嚷著跑过来

“哎?奈乐你怎么躺在这啊,这里不让睡觉,快起来,要是被乘务姐姐发现,当作流浪汉赶出去怎么办?”

看来这就是他口中的老妹了

我咳嗽一声,说不好意思,我一时间好像失手把这位先生撞晕了,如果出了事情我愿意担责

她摆了摆手,放心,这个情况我熟悉的很,然后就把苗条的双腿跨在任奈乐腰上,啪啪给他扇大嘴巴子

我有些错乱的看著这一景象,好像某种荒诞又回来了,终於,第十七下时,那根呆毛晃了晃,青年睁开眼,愣了半晌:“我......做噩梦了?”

“对,一小时后发车哦~,月语和弦渔说等你等到花都谢了。”少女笑嘻嘻地拽他起来

“一小时?”冷不丁地,某种寒意顺著脊背攀升,毛骨悚然。

我猛地衝过去,扒开任奈乐的卫衣口袋,里面恰好塞著一张便籤条,字跡娟秀可爱

————【相信攻略,而非手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锚点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抬头望向站台穹顶

日光灯管白得像是另个世界的月亮

而名叫任奈乐的青年仍茫然地揉著红肿的脸颊,一头雾水

矿泉水的水跡不知何时已经蔓延脚下,在月台地砖间形成水洼。我俯身,伸指触摸,看到无数个“我“在涟漪中破碎又重组

......…

与此同时。某个现实不存在的房间里,游戏画面定格在暂停界面。黑影放下手柄,哐哐灌了大口可乐

“霍,舒服死了!”

她瘫进沙发,嘿嘿直笑:

“这次选谁呢?柏灵中二,奈乐懒散,亦羽毒舌。可惜都玩腻了,没有个性的角色又无趣极了,被我操纵都不自知。”

黑影伸著懒腰,忽然顿了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

“哦,说起来,我又是谁的棋子?”

“玩家操控角色,棋手摆弄棋局。”

“....而神祇之上的我,又是哪位设下的尘埃呢?”

她指尖捲起垂落的一缕红髮,陷入沉思

.......

·————《认知疫苗-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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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前的读者朋友们,听完这场故事后

假如你是主角,会选择接受真理豢养呢,还是寧愿被蒙昧约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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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刻闪烁的念头,真的出於自由意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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