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雨曾预想过无数与父亲重逢的场景。

也许是在她生日那天，父亲会提著蛋糕，抱著她一直想要的小熊玩偶，站在那棵见证两人秘密树洞的老树下，笑著朝她招手。而她会在短暂的惊愕过后，流著泪飞奔进父亲怀里，嘴角带著幸福的微笑。之后，她会牵著父亲的手回家。

也许是在她和朋友逛街时，父亲会带著新的爱人和小孩，在离她不远处的玩具店给小孩挑礼物，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她会在愣神后被心里的怨气控制，衝过去打落小孩手里的玩具，扯著父亲的衣服，声嘶力竭地质问他，渴求一个与“爱”有关的答案。

也许是在某个周末午后，她在家里打开电视，想追平最近因为工作忙碌落下的剧集，却看到新闻播报中说，秦岭发现一名失足掉落山崖的男性死者，最终死者身份確认，正是她的父亲李锋。而她最先感受到的情绪並不是失去亲人的悲伤，而是知道父亲明確下落后的踏实。之后的漫长人生里，她会一点一点品出失去亲人后的复杂感受，最终会在某个与父亲有关的日常瞬间，迎接一场底色悲凉的情绪释放。

……

现在，父女俩竟在这样的场景，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见面了。

她注视著李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眶有些乾涩。“爸爸”两个字卡在喉间，叫不出口，咽不下去。

她对李锋整个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跟眼前人有些出入，但並不是很大。他像是被岁月风乾的活物，瘦得皮包骨，显得眼睛更大了。皮肤黑了很多，头髮也已经花白。黑色的中式绵绸套装松垮垮套在他乾瘦的身体上，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可他眼神却透著阴鶩。

“没事吧？”李锋扶著李晓雨站直身体，將她靠在城墙垛口处，嗓音带著嘶哑的颗粒感，像是用尽力气才从声道里挤出来似的。

李晓雨愣愣地点头，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四处乱瞟，整个人懵懵的，感觉像漂浮在半空中沉不下来。见到父亲后，她的第一感受竟然是尷尬。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眼眶微热，偷偷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將想哭的衝动压了下去。

她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他並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她也並不是他真正的女儿。没什么好激动的！可心慌带来的双手微颤，还是暴露了她压抑不住的情感起伏。她用力握拳、鬆开，握拳又鬆开，试图控制自己失控的肢体反应，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时张林飞从李锋身后骑著车子过来，看到李晓雨的自行车摔倒在地，以为她被眼前穿一身黑的男人为难，他跳下车衝过来，推开李锋，將李晓雨拉在身后护著，这才看清那男人是谁。

“张家那小子？”李锋也不恼，笑呵呵看著张林飞，“你长得很像你爸爸。”

“您认识我爸？”张林飞明知故问，稍微错开身子，拉开距离让出了身后的李晓雨。他扭头看向她的时候，察觉到了她面对李锋时的紧张。

“我跟你爸爸，很投缘。这些话以后再说，我们先过去那边。”李锋看了一眼李晓雨，示意张林飞扶著她跟上，自己转身朝箭楼走去。

“你刚遇到黄毛没？”李晓雨环顾四周，没看到黄毛的身影，觉得有点奇怪。

张林飞摇头，“怎么了？”

“他刚一脚踹倒了我的自行车，就奔你去了，怎么突然不见了。”

“我回头发现你不见了，回来找你的路上也没看到他。”张林飞突然停下脚步，看著她，“李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李晓雨瞳孔微缩，抓著他胳膊的手一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李锋的出现和黄毛的消失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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