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失长兄 素纸装千秋
莫惊春以为肥豪会在某一扇病房门前停下,但他脚步一直没停,直接带著他穿过了深夜仍旧热闹的急诊门诊大楼和住院部。
越走越偏越空旷,路灯越少,夜色越浓重,夜风也越冻人。
在医院偏僻的一角,离门诊大楼和住院大楼很长一段距离的地方,只有一个二层小楼,没有显眼的標识。小楼后还有三间並排的临时活动板房。板房门窗紧闭,只有其中一间有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泄露出来,空气里混著香烛焚烧的焦苦味。
那是莫惊春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死和生,阴间阳界,靠著那味道隔开。
莫惊春脚步停滯了片刻,下意识不想再走近。
蓝色彩钢板房前的空地上已经或站或蹲了好几个人。莫三爷、莫六叔,还有一些莫惊春无心分辨的亲友四邻,他们沉默著,偶尔低声交谈。等莫惊春到近前了,才都站起身,围到莫惊春附近。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仿佛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尷尬的安静中,只有板房里大型製冷设备的嗡嗡声在轻微持续作响。
“洗手洗脸先。”
莫三爷低声吩咐。
有人把莫惊春带到角落的露天洗手池,给他开了水龙头,他就顺从伸手。
水冻得刺骨,莫惊春怎么搓洗都热不起来。迟钝的痛感顺著手臂窜到心臟里,他的心臟几度紧缩,缩得喉头也近乎痉挛,咬紧了牙关忍著,根本不能出声和人说话。
有人给他塞了一手红包和一手硬幣,久远而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莫惊春捏著两个拳头里的东西,因为不安游离了一路的脑子反而在这瞬间清醒了。
他不用问这是要做什么。
他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痉挛上涌,炽热的血液冲鼻冲脑,细密的针一样的酸涩用力刺在他的鼻后、双眼、脑中,疼得莫惊春的身子晃了一晃。
“唔好喊佢名啊,俾佢好好上路。(不要叫他的名字,让他好好上路)”说白话的莫三爷,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完全不是平常撞钟一样的音量。
莫惊春也分不出是谁把他轻轻推到板房门前,他顺著那推带走过去,盯著那扇蓝色的门,在那一刻,起了转身落荒而逃的心思。
不见,就不会在,就不是真实的吧?
“蓝姑带衫嚟了,你慢慢帮佢穿,唔好屈著佢手,阿枕会帮你嘅。(蓝姑带衣服来了,你慢慢帮他穿,不要折到他的手,阿枕会帮你的)”莫三爷又轻柔交代。
门被里面的人打开,呛人的香烛纸钱焚烧味伴著香菸味扑面而来。莫惊春屏住了呼吸,看见遮挡的帘子后,有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开门的青年人一身蓝色一次性手术服,防护帽和口罩之间只露出一双大而沉稳的眼睛。
“稍微清理了一下,洗脸洗手最好是你来。”
这声音莫惊春认得,是先前通知他的年轻人。南普口音不重,像他的眼睛,说话沉稳而严肃慎重。
阿枕。
莫问枕,三爷的孙子,算起辈分来是他的堂侄子。看样子是子承父业,年纪轻轻就进殯葬行业了。
莫问枕带著莫惊春往帘子后走,轻声说:“我不懂你还记不记得怎么办事,不然就我说一样,你跟著办一样。”
莫惊春没办法有反应,他只是愣在那里,呆呆看著转运床。
他大哥莫惊冬软绵绵地躺在那里。
莫惊春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大哥好像只是面色惨白了些,肿胀得厉害了些,看起来好像跟睡著了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的后脑凹了下去,呈现一个诡异的平直得像方块一样的形状,平平躺著。他身上盖著的白布有几处往下凹陷,像往白布里填充不够棉花,高大的身躯干瘪得像没有骨头支撑。
莫惊春今天忙於工作,晚饭没怎么吃,又因为变故奔波一路,胃里其实早已空空。但如今见床上那个——他都不敢认是不是他大哥的尸体,抽搐起来的胃翻涌不止。
“泥头车剎不住,全身骨头都被撞碎了,但好彩还有个全尸。”莫问枕像是怕惊动熟睡的人一样,低声说话,“你把钱幣放他手里,交待他打点沿路鬼差,然后上个香,给他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