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路迷茫茫 素纸装千秋
卖席巷四號不过是两层小楼,一楼层高三米五,挑高显宽敞。二楼最矮处只有两米,往上就是缓斜的青瓦顶。只有前后两侧墙有小窗,中间楼梯处有天井,显得阴暗,略微压抑。
好在卖席巷双號数这一排占了街道的优势,东侧是卖席巷,西侧是老城区主要街道之一,两侧都建成骑楼样式。有商铺因此东西两侧都开门,或是將一楼分割成两间店铺,方便出租。
很少像莫惊春他们家一样,只开东侧一端的。
二楼被划分为四间房,其中一间全然昏暗,只做储藏室。
莫惊春走了十年,他的房间还被父兄保留著。
父亲走后,父亲的房间又被莫惊冬好好保留,他自己和莫星河挤在西侧房,一张一米五的木床,父子俩睡。
等莫惊春拆完莫惊冬的床,把床板床柱一块块搬下楼,请收废旧的三轮车来拉走,正好晚上九点。
莫六叔把莫星河领回来,交待莫惊春家中所有的灯要点一夜,免得莫惊冬魂归看不到家里的路。再深深看了莫惊春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头走了。
莫惊春送別了所有人,卷闸门一拉,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和莫星河两个人。
莫星河早就困了,黄三嫂原本本想让他和黄家的两个小孩子一起睡,但莫星河不愿意。
莫惊春躺上十年没睡过的床时,还是觉得恍然身处梦境之中。疲惫在他的四肢和血管之中囂张流窜,他的骨头沉得厉害。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好像经歷过了两辈子。
大哥突然没了,许多问题像一团乱麻,被时间流水猛地一下子衝到他的脑海里面。
莫星河肯定是要由他来抚养的,他责无旁贷,他的收入也应当负担得起带他一起生活。可白日里没空细想过的问题,在此刻安静下来之后,桩桩件件地从一团乱麻里被他摘出来。
带莫星河去bj的话,他上学的问题要怎么解决?他是不是需要在bj买房子,才能给莫星河挣一个入学资格?莫星河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哑巴,但他確实也不开口说话,那学校要怎么安排?总不能送到残障学校,他又不是残障人士。这么小的孩子能適应新环境吗?能交到朋友吗?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平常又有什么生活习惯?
莫惊春没养过小孩,六岁的孩子交到他手里,他甚至惶恐不安。
在这不安中,他右手突然不受控制蜷缩,左手怎么去掰,都掰不开。
身侧一重,温软的小小躯体紧紧挨到他身边来。
这一整天,他都好像不愿意离开他,一直想要紧紧挨著他。
或许是知道只有他可以依靠了,心里充满不安。
莫惊春心中五味杂陈,深深呼吸,缓解渐起的症状。到现在才想起来,莫星河能不能理解死亡这件事情。他甚至忘了问,莫星河那时候怎么也会在医院的?大人们没有道理把一个小孩也带去医院,那莫星河是不是亲眼目睹了车祸的发生,被一起送到医院去的?那之后他需要请心理医生介入吗?怎么介入?莫星河也不说话。
虽然疲惫,但莫惊春脑海翻腾,没法入睡。
怕自己翻来覆去又唉唉嘆嘆的惊扰莫星河,莫惊春索性披衣起床,到一楼铺子,继续扎白天没扎完的纸马。
白天的纸马,他连骨架都没完成。当时心里纷纷乱乱,他拼命压抑心悸,內心暗示自己放轻鬆,焦虑的症状才没那么明显,至少没有明显到引人注意。
但此时僵硬得像鸡爪似的右手抖得连竹篾都抓不住。莫惊春不管怎么深呼吸,或是弹动手腕的皮筋,都放鬆不下。
他知道自己其实应该吃药,只有吃药才能缓解这样的躯体化症状。
但他不是很想,那些处方药总让他分辨不清现实和幻境,让他的脑子像在半空一样飘飘荡荡,情绪莫名在最高的临界点上游移。
可他就算不想,又有什么办法呢?
就好像他的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他被承诺的职位被人占据。
莫惊春忍耐著,最终还是站起身,以一杯温水送服两颗小小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