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十八章 探班(6900字)  重生1998,煤二代的华娱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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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扶,手指却沾上了黏腻的醋液。

他盯著自己那几根被弄脏的手指,怔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用桌上粗糙廉价的捲纸,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仿佛那污渍已渗入皮肤,擦掉的是某种更骯脏、更无法忍受的东西。

整个过程,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但那种巨大的、无声的屈辱、崩溃,以及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徒劳挣扎,瀰漫了整个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停!”陆岩的声音,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延迟了几秒才响起,仿佛导演本人也需要从那情绪中挣脱。

“过!”

现场先是死寂,然后才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小心翼翼的吐气声。

王景春坐在原地,又待了半晌,才慢慢鬆开擦手的手,那团捲纸已被他无意识中捏得皱烂。

他抬起头,眼神先是一片空茫,渐渐聚焦,看向陆岩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无碍。

黄晓明和寧浩在监视器后,看得全神贯注,屏息凝神。

这场戏没有任何外部衝突,没有一句激烈台词,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惊心动魄,更消耗观者的心神。

“我……去……”黄晓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低声道,“这戏……看得我胃都揪起来了。王老师这……这哪是演戏,这是把自己活剐了一遍给咱们看啊。太顶了……”

寧浩也收起了惯常的惫懒表情,神色是罕见的严肃,他盯著回放屏幕上王景春擦手时那细微到极致的、神经质般的手指动作。

缓缓道:“这就是『沉默的暴力』。比真刀真枪狠一万倍,因为它无处不在,无法反抗,甚至没有具体的敌人。陆导,”

他转向陆岩,语气里带著同行间最直接的敬佩,“你们这掌控力,我服。演员能给出这样的表演,离不开导演创造的绝对信任和精准要求的环境。”

他自己擅长用荒诞巧合和快速剪辑製造戏剧张力,但像这般沉入生活最细微的褶皱,用极度克制、近乎纪录片的冷静笔触,呈现如此惊心动魄的人性悲剧与精神凌迟,是另一条截然不同、且对导演控场力和演员信念感要求极高的险路。

“是演员自己肯钻,敢给。”陆岩看著被工作人员围住轻声询问、补妆、喝水的王景春,语气感慨。

“我们能做的,就是搭建最『对』的舞台,提供最坚实的技术后盾,然后,信任他们,保护他们,不轻易打扰那种危险的沉浸。”

他示意了一下di屏幕,上面正回放著王景春面部肌电信號的峰值图,“技术让我们能更精准地『看到』並『確认』这种给予的价值,然后想办法用光影把它加倍呈现出来。”

寧浩闻言,又凑到di屏幕前,仔细看著那些抽象的数据如何与王景春具体的痛苦微表情一一对应,眼中光芒更盛。

喃喃道:“这微表情算法,比我们拍《石头》那会儿玩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看来这人性褶皱的深度挖掘,光有想法和狠劲还不够,真得靠这些硬核的工业技术来做支撑,做保障。”

“回头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套东西,化用到我那套胡闹的片子里去,说不定能有新意思。”

当晚,驻地大院空地点起灯火,两张简陋的大圆桌拼在一起,摆开了久违的“盛宴”。

张黎果然备足了硬菜和冰镇啤酒。

连续高压工作多日的剧组人员围坐一起,气氛难得地鬆弛、热烈。

黄晓明和寧浩的到来,像投入平静深潭的活水,带来了鲜活的外部气息和久违的喧闹。

黄晓明星是活跃气氛的高手,他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说著俏皮话,真诚感谢大家的辛苦,对王景春、顏丹晨等演员的演技讚不绝口,很快便和剧组上下打成一片。

寧浩则和陆岩、张黎、老杜、老韩、di技术负责人等主创坐一桌,话题从行业最新的技术动態、不同类型片的製片管理差异,一直聊到各自项目中遇到的奇葩难题和无奈妥协,笑声与感慨不断。

酒至半酣,黄晓明脸颊微红,凑到陆岩身边,勾著他肩膀,声音比平时大了些,透著酒意和真诚。

“岩哥,说真的,今天看了你们拍戏,我受刺激了,也受教育了。我以前觉得我拍戏够拼,吊威亚摔打、冷水里泡著,都没含糊过。”

“但跟王老师、丹晨姐他们这种……这种从里头往外熬、燃烧灵魂似的拼法一比,我觉得我那顶多算体力活,他们这才是玩命啊。”

“戏路不同,拼法自然不同。”陆岩和他碰了碰杯,语气平和。

“你演许文强,需要外放的霸气、机变和血性;我们拍《谣言》,要的是內收的煎熬、沉默和崩解。没有高下,只有合適。”

“你能把许文强演活,演出那个时代江湖儿女的复杂魅力,同样是了不起的本事,观眾一样会记住。”

“就是,”寧浩也端著杯子凑过来,他喝得不多,眼神清醒锐利,“我拍《石头》,要的就是那股子生猛、糙礪和巧合带来的荒诞感,太精致、太较真了,反而没那股子劲。”

“陆导他们这条路,是精雕细刻,往人心最幽微处下手术刀。都是拍电影,但兵器谱不一样,战场也不同。不过……”

他看向陆岩,认真道,“你们这条路,走起来更『伤』人,但也更容易留下点……扎进骨头里的东西。我敬你们。”

陆岩摇头,举杯回应:“寧导,话不能这么说。《石头》的价值,在於它用一种聪明又生猛的方式,撕开了一个口子,让观眾和行业看到,原来本土的、草根的故事可以这样讲,商业和作者性可以这样结合。”

“它带来的活力和可能性,对市场的启发,未必比一部电影节电影小。电影这行,说到底,百花齐放才是春。”

“资本可以是东风,但內容,永远是根。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花朵,但都得把根往实土里扎。”

“这话在理!”寧浩重重和陆岩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声响。

“为百花齐放,也为咱们不管用什么兵器,都在认真挖自己那口井的劲儿,干一个!”

眾人鬨笑著举杯。

这一刻,身处偏远小镇,暂时忘却票房压力、奖项爭夺、风格之爭,一群只因热爱电影而匯聚於此的人,因酒而酣,因戏而谈,那份最原始、最朴素的共鸣与理解,在星夜下显得格外珍贵温暖。

顏丹晨也浅浅喝了些啤酒,脸上泛起淡红,话比平时稍多,与黄晓明、寧浩聊著不同表演方法的体会,也听著他们讲述其他剧组的趣事。

她暂时从“李桂芬”那沉重躯壳中探出身来,深深呼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眼神恢復了属於“顏丹晨”的清澈与些许灵动,只是那灵动之下,仍能窥见一丝难以完全驱散的疲惫阴影。

黄晓明看在眼里,想起她上楼前与陆岩那自然又默契的短暂对视,心中瞭然,笑著举杯敬她:“丹晨姐,辛苦了!等你凯旋,我请你吃大餐补回来!”

顏丹晨笑著应下,目光与陆岩不经意间交匯,又自然分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阑人静,杯盘渐冷。

眾人带著微醺的愉悦和疲惫,各自散去休憩。

黄晓明和寧浩被安排在相对乾净的“客房”。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两人便要启程。一个需飞回上海继续《新上海滩》的拍摄,一个要赶回bj那间堆满资料和草稿的房间,继续与他的新故事搏斗。

院门口,黄晓明用力抱了抱陆岩:“岩哥,千万保重身体。这戏拍完,你必须得好好休个假。等《中国合伙人》有信了,刀山火海,我隨叫隨到!”

寧浩也与陆岩重重握手,小眼睛里满是认真:“陆导,这回没白来。开了眼,也受了刺激。回头我本子磨出点样子,一定先发给你把脉。走了,回见!”

引擎轰鸣,车轮捲起尘土,两人乘坐的车子很快驶出镇口,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

他们的到来,如同一场短暂而热烈的风暴,留下了笑声、讚嘆、行业前沿的交流和一些新鲜的刺激,然后迅速撤离,將这座灰色的小镇和沉浸其中的剧组,重新还给原有的寂静与专注。

陆岩站在大院门口,望著尘埃落定的道路尽头,静立片刻。

然后,他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回片场核心区。

化妆师正在为王景春补妆,掩盖昨夜可能因酒精和谈话而残留的些许痕跡。

顏丹晨已经换好那身藏青衣裤,坐在她的小马扎上,目光低垂,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描画著什么,整个人正迅速地、一丝一缕地重新沉入“李桂芬”的世界。

所有部门人员已各就各位,那种熟悉的、紧绷的、专注於挖掘人性痛苦与沉默光辉的气氛,重新如穹顶般笼罩下来。

朋友来过了,看过了,讚嘆过了,又走了。

生活与戏剧的边界再次清晰。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兄弟的江湖征战,有同行的风格探索,有市场的喧囂浪潮,有资本的涌动暗流。

但在此刻此地,在“望北镇”,他的世界只有眼前这些在流言酷刑中挣扎的灵魂,只有这一帧需要倾注全部心神去捕捉、去淬炼的光影。

他走到监视器后,坐下。

屏幕上显示著今天第一场戏的分镜。

他翻开剧本,找到对应场次,目光沉静。

“各部门准备,”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清晰平稳地传遍片场每个角落,驱散了最后一丝“昨夜”的余韵,“《谣言》第五十三场第一镜,预备——”

场记板抬起,落下,发出清脆果断的“啪”声。

“开始。”

光与影的铸炼,沉默与吶喊的勘探,在短暂的间奏与补给之后,继续向前。

远方的风景与友谊,同行的认可与激励,都化为心底更沉静、更坚实的力量,支撑著深耕者,在这条註定漫长、孤独、却必须有人去走的路途上,一步一步,踏出更深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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